“我可没说要吃早餐。”我反驳着,将毛笔提了起来,在淡黄的宣纸上写下一句词——只有香如故。

    姜庆见我磨蹭,又催我:“姐,您别折腾了,快点吧,待会大姨又该絮叨了。”

    我将毛笔放回笔搁,重新翻开宋词:“不是说了么,我不吃早餐。”

    门外的陈医生刚好路过,听了我这话,忙进来:“谁准的不吃早餐,对胃不好。”

    由于他出现的有些突然,让我愣了下,抬头看他时,陈医生补充了一句:“赶紧的。”说着,他便拉着姜庆下楼了,在楼梯口时又喊了句,“快点啊!”

    我叹气,将宋词搁桌面,磨蹭着下楼。抵达餐厅时,妈妈看了我眼,很不满的那种,我又叹气。妈妈让我赶紧坐下,给我盛了碗小米粥。

    “你说你成天不吃早餐的毛病那儿来的?”

    我嘟着嘴:“你给养出来的。”

    “我就算是养条猪也比你省事。”

    “谁让你生不出猪来。”

    “……行!知道你搞文学的,伶牙俐齿。”妈妈干脆不跟我呛声了。

    吃早餐时,陈医生将去北方旅行的计划说了个大概,这次旅行的缘由,是姜庆之前缠着我要去滑雪,我可不会那玩意,就拒绝了,姜庆不死心,跑去闹了陈医生一通,于是就有了这个滑雪之旅。之前是就着姜庆放假时间安排的,定在明天出发,大概玩个三五天就回来。

    吃完早餐,我们各自回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要是带两套换洗的衣服,我花了十分钟就搞定了。陈医生收拾的也很快,收拾完他过来看我的进度,见我又捧着宋词看,问说:“收拾完了?”

    我点头,指了指衣柜旁的小行李箱:“几分钟就搞定了。”

    他笑了笑,然后进了我房间,瞟了眼我桌上今早写的那句词,他看着说:“你的字还是那么好看。”

    因为妈妈是个历史老师,自古对文房四宝就特感兴趣,从小培养我写字的情操,使我写了一手好字。

    我苦涩笑了:“那是我小时候的噩梦。”当所有同学礼拜都出去玩耍的时候,我要伏案疾书。所以说,这句词的每一个笔画都来之不易。

    “所以你现在对姜庆的教育方式是依照你妈妈对你的?”陈医生问。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让他拉过来坐。将宋词合上,叹了口气:“姜庆这孩子聪明劲多着,就是心性还不够成熟。”

    “多半是被你宠的。”陈医生说。

    “我宠?”我有些讶异的看着他,“你不觉得我对他很严厉吗?”

    陈医生摇头:“假装严厉吧,其实私底下你还是很溺宠他的。”

    “是吗?”我半信半疑。

    他点头:“千真万确。”

    他这样的肯定,倒让我陷入沉思,我真的有那么溺爱姜庆吗?回想起来,只是偶尔舍不得他被妈妈训,偶尔看不得他被妈妈罚,偶尔想不得他被妈妈责怪。那样的情景,我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总忍不住想要上前去帮一把。就好像是只要姜庆没有步我后尘,便会有更好的生活姿态。

    在我想这些问题的时候,陈医生在我的词旁边添了句——暗香浮动月黄昏。我上前看了眼,问他:“写谁呢?”

    他定定看了我眼,笑了声:“你说呢。”

    我摸不透他的心思,努了努嘴,又问:“你怎么就那么容易答应姜庆带他去滑雪?还说我溺宠他,你呢?”

    陈医生把毛笔归案:“北方的雪景甚美,可以去看一看。”

    “原来是你想旅游啊。”

    他转过手将我的宋词拿在手里,眼睛似是瞥了我一眼,反问:“你呢?好一阵没出去了,不想走走看看?”

    我将毛笔扔进洗盆,晃了晃,盯着澄清的水慢慢变浑浊,晕开的墨映入我的眼底,沉波无澜:“近期没有打算出书,所以不用去找灵感。”

    他点点头,然后无声地出了我的房间,连同我的宋词一起带走。我疑惑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所以他这一进一出的是在做什么?

    次日乘搭飞机前往黑龙江的时候,在飞机上陈医生把那本宋词递给我,正好翻到那句“只有香如故”。我看着他,一时愣住,忘了接,他晃了晃,示意我接过去,我这才拿过书:“怎么带来了?”

    “不是想看吗?”他说。

    我没否认,只是:“拿着多费事。”

    他忽然笑了,那种笑是从乌黑的眼睛里漫出来的:“不费事。”说完,便将目光漫不经心地移到我身侧的姜庆身上,此刻,姜庆睡的正熟。我看着陈医生的眼睛,若有所思。

    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我觉得那双眼睛仿佛见过,在曾经,在雨里,在记忆中。

    确认过的眼神我不会去逃避,只是,我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你。如果是,为什么你不说话?又为什么让我等待?翻越了千山,抵达我眼前的,会是那个终将陪伴我一生的你吗?

    王子要寻找的人,她不是灰姑娘,而是公主。世人都以为是灰姑娘,可他们却忘了,灰姑娘她原本就是美丽的公主。

    假如我是灰姑娘,你呢?会是我的王子吗?

    抵达黑龙江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两点,我们先到预订的酒店办理入住手续,然后在附近逛了下,于是计划明日去滑雪,最兴奋的是姜庆。我们逛在一条很有黑龙江特色的小街上,看着各色玩意儿,我忍不住上前伸手摸了摸。

    路过某个服装店,我进去看了眼,橱窗上的亲子装吸引了我的注意。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父亲的缘故,所以我从未穿过亲子装。店主误以为我们是一家三口出行,便给我们推荐了一款当季流行的羽绒服,我当时的笑容早已僵硬,店主大概没有看出我细微的表情变化,一味的介绍,是陈医生上前,沉默的将我拉出了那家服装店。

    在转角处,我们停下,他看着我欲言又止。大概,他想安慰我吧,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就像是每次我想安慰他一样,总教人为难。我察觉到他的心思,垂下眼睛看着那被他紧攥的手腕,低声说了句:“松手吧。”

    他松了手,动作硬邦邦的,然后回头喊了声姜庆,声音冷了几分。姜庆不明所以,问我说:“姐,陈哥怎么了?”

    我侧头看着姜庆,心不在焉:“什么怎么了?”

    “板着脸,怪吓人的。”

    姜庆这般一说,我下意识看了眼陈医生,那时候,他早已转身往回走,留给我的是一抹无限距离的背影。

    第二天,我们去了滑雪场,因为我和姜庆都不会滑雪的缘故,所以陈医生请了一个教练。教练教姜庆,而陈医生教我。

    第三天,

    我真的不知道,陈医生滑雪滑的那么好,而我跌跌撞撞一上午,算是遍体鳞伤,早已被掏空了身体,反倒是姜庆兴奋的要命,即便跌倒,很快又爬了起来,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看着又从上游滑下去的姜庆,我忽然感叹:“年轻真好。”

    陈医生拍了拍我膝盖上的残雪,然后指向一处可以小憩的地方:“去那边坐坐。”我点头同意。那是一个很小的休息区,类似公园的长椅拼凑而成,一堆人坐在一条长椅上,十分拥挤。我和陈医生挑了两个长椅的两端,他坐那条,我坐这条,刚好挨着。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滑雪的?”而且是,滑的那么好。

    他淡笑,喝着热茶,轻描淡写地回答:“大学时候学会的。”

    “噢!”见他兴致不高,我也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就在我们沉默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上前,看着我好半天才敢喊出我的名字。我愣了,看着那人,一时间回想不起他是谁来。

    那人拼命的提醒我:“在上年的采访中,我和你是一期的嘉宾。”

    我努力回想了很久,这才想起上年年初我接受了杂志社的采访,这个人和我一起做嘉宾的。点头:“记起来了,你是叶落。”

    见我有些印象,男人十分欣喜点头,这时,坐在我身旁的一对母女走了,叶落便顺着我旁边的位置坐了下,声音有些掩盖不住的激动:“没想到你记得我……不过叶落是我的笔名。”

    我微笑着点头。

    “你也来旅游吗?我记得你是广东人。”叶落开始无止境的和我寒暄起来,我一一应付着,直到他聊到午饭,我打算结束这个尴尬的聊天局面,指着不远处的姜庆:“我陪孩子来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