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想象中的绿皮火车。

    它代表着远方,诗意和平静。

    可长大后才明白,这辆诗意的列车的目的地却是浮华、功利与金钱,它奔着想象中美好的生活,奔着房价,奔着高薪,奔着996。

    林与乐小时候从未想过自己长大后的生活是996,是比高三还高三的生活,是苟延残喘996,是苦逼十年都不一定能买得起的房价。

    林与乐是毕业很久之后才明白,自己大学时期的焦虑,从大一就开始的焦虑到底来源于何方。

    是她从大一开始就隐隐约约察觉到,学校里教的东西,并不能变现。而996的工作却也不是她所能胜任的。她一面贪图梦想中的美好生活,一面又明白那好似实现不了。于是挣扎苦闷,最终不得不接受。

    金钱一旦跟任何东西挂上钩,那样东西就变得不有趣了,变得沉重不堪了。

    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林与乐便发觉似乎有一只大手一直死死地扣在了她脑门上,使她透不过气儿来。

    好似一切都坠入了深渊,没有了意思。

    什么都没有意思。

    小时候,林与乐总是很讨厌菜市场,讨厌一切低级的、嘈杂的市井,讨厌拥挤的火车站,也讨厌随便霸占人行道的小吃摊贩。

    讨厌他们为了钱,不遵守规则。讨厌他们为了一点点钱,而市侩不已,斤斤计较,讨厌他们为了一点小事,自私不已毫不体面的样子。

    中学时期的林与乐总是想,自己长大后一定不要变成这样的人。

    她喜欢文学,喜欢爱情,喜欢穿越世界的旅行。

    很长一段时间里,林与乐都抗拒变成和其他人一样的人,好似这样就会被这个世界吞没。

    她以为那是每个少年在接触这个社会时必须经历的一段自我斗争的过程,她给这段岁月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少年斗。

    斗的便是曾经那个励志不要变成市侩大妈,不要变得像大人一样无趣的人。

    可林与乐不知道,这个社会上只有大人才能混水摸鱼顺利地活下去。

    死亡,便是林与乐的第二个命题。

    不断受挫,不断地不被肯定。

    因为她看上去还不像一个大人一样,可靠,负责,能承担很多事情。

    不断地有人跳楼,有人去世,有人自杀。

    这个世界上不断地有奇葩的、荒诞的事情在发生。努力的人死去,坏人还活着,有些人只要足够幸运足够好看就能赚这辈子你再怎么努力都赚不到的钱,国外财阀草芥人命。

    不断地不断地不地不断地……

    渐渐地,林与乐便觉得自己病了,坏掉了,已经没有办法喜欢一样东西,也没有办法做出选择。

    怎样都好。活着也罢,死了也好。

    但最好还是不要去死。

    不能认输,这是林与乐最后的念头。

    爱情,不过是林与乐用来刺激自己麻木神经的一种方式。

    她喜欢叶振吗,喜欢的人是叶振吗,看到的了解到的真的是叶振这个人吗。

    叶振真的适合她吗,她又适合怎样的人。

    女人应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女人应该嫁给喜欢自己的人。

    这个世界不断有不同的故事发生,有不同的道理告诉你规避风险。

    可事实上,一切都不过是运气。

    林与乐有时候会这么想。

    嫁给喜欢的人,有幸福的人,也有不幸福的人。反过来也一样,一切都只不过是概率问题。

    那既然如此,是不是其实选择自己喜欢的那条路便好了。

    ——尽管如此,林与乐也没放过自己。

    在很多无人知晓的抑郁时刻,林与乐会忽然觉得,叶振其实半点儿也不了解背地里抑郁的她,没有人知道她可悲的有病的这一面。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这么多人,无人像她,没办法拥有和别人一样的,可以接受庸庸碌碌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她异常脆弱又混沌。她是一枚坏掉的螺丝钉,坏掉的机器,在优胜略汰的环境里应该被淘汰,如果是野外世界,这样的生物应该被吃掉。

    她们是脑子坏掉了的应该被淘汰的人。

    林与乐有时候也会这么想。

    但林与乐还不想死,主要是还不想认输,还不想成为宿舍楼下一大早就被收尸得干干净净过路只会被感叹一句好可惜的那种人。

    终于,爱情来了。

    在吵架热恋的某一刻,林与乐发现自己居然也拥有了跟正常人一样的情感,真是不可思议。

    像是一个乞丐有天捡到了一颗糖,才发现原来糖果长这样。

    于是她告诉自己说,嘛,就这样吧。

    少年告诉自己说,就这样了,不想了,不找了,不斗了。

    17岁的霍尔顿,21岁的霍尔顿。

    一个掉下了悬崖,消失不见。

    一个变成牧羊,回到羊圈。

    没有人知道,17的霍尔顿最大的愿望,是不想变成大人,不想被淹没。

    月亮也忘了,月亮也不在乎。

    或许就像火箭升空的那一刻,必定就要经历脱壳的阵痛。

    没有人会在意那个壳儿去哪了。

    找不到意义就不找了。

    让我们忘掉它,忘掉世界,忘掉自己。

    就向死而生吧。

    为了不死掉,为了不生病,为了不痛苦。

    就对抗虚无吧。

    做任何你喜欢的事,讨厌任何你讨厌的人。

    只要你想。

    21岁的林与乐,17岁的林与乐。到现在她依旧觉得自己跟几年前的自己没有什么差别。

    但已经不会感觉到害怕了。

    至少已经从想象中的那所高中里逃出来了。也不必再回去。

    而锁住她的解救她的都是她自己。

    ☆、番外3:有关寂寞

    番外3:有关寂寞

    初二七班,期末考前一天。

    “啊下课啦下课啦。”

    班主任一说放假,全班哗啦哗啦乱作一团,桌椅乒乓乱响。

    兵荒马乱里,体育委员单手抱球,横穿过收拾书包回家的人流,一脚踩住邱泽昕斜前方的桌子杠,问:“打球不?昕昕。”

    “昕你妹啊,不打,滚!”

    “啧,你怎么回事,来嘛~”

    邱泽昕斜觑他一眼,然后转头问教师另一端的白脸少年,道:“叶狗,去吗?”

    白脸少年正收拾东西,头也不抬道:“不去。”

    邱泽昕倒不意外,转头一脸不情愿地看向体委。两人面面相觑一阵,体委的表情逐渐从威胁变成了委屈央求。

    无奈。

    五分钟后,体委一手抱篮球一手揽着邱泽昕的脖子,大步阔斧地去了篮球场。

    ……

    晚上回到家,家里来了客人。

    大堂姐大表姐小表姐小堂妹团团把满头大汗的邱泽昕一把围住。

    “怎么样,昕昕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人?”

    “成绩怎么样?”

    “你那个最好的朋友最近怎么不和你一起?”

    邱泽昕专捡自己爱答的说,不爱答了就把人推出屋子,说:“姐,就不能问点儿好的?大学生了上点学吧。”

    这时候这些姐姐们往往立马佯装生气,硬赖着他房间不走,开始揭穿他的糗事。

    “咋的,还问不得了,小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追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

    往往这个时候,邱泽昕就说不过了,一般也不会再怎么搭理。

    背靠着墙,防备着谁似的,看手机发消息。

    估摸着是对方没回,堂姐调侃一句:“给哪个暗恋的女生发消息?”

    邱泽昕会立马炸毛了似的,忙盖住手机。

    要是堂姐再说上几句,邱泽昕就要冷脸,再加上此刻小妹不懂事,也跟着附和来抢手机,邱泽昕更是要翻脸。

    一来二去,这群女的可算是请出了他的房间。

    清净了。

    这时,邱泽昕才敢打开手机一看。

    男生的头像,说,我放学了,你呢。

    女生的头像,说,刚放学,还在车上。

    邱泽昕马上说,叫老公。

    女生立马脸红了,说,不要。

    邱泽昕说,你答应我的!

    女生说,我没答应你。

    邱泽昕气急,一个电话便打了过去。

    那边儿手忙脚乱,很久才接通。

    女孩子因紧张而颤抖的声音说:“你…你干嘛?”

    彼时,邱泽昕还是个愣头青,初长了张清秀的脸,但因为还没有骚包开来,没有营造出帅哥的氛围感,也不知道自己帅,甚至看不出班上有哪些女生喜欢自己,只知道他自己喜欢她,喜欢这个电话里不知道具体长相甚至不知道年龄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