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顾雷和明月一直觉得顾深是多余。

    一旦多余,就哪里都多余。

    家里只让顾隐读书。顾深从没正经上过学,五岁起就会煮饭炒菜。他要是出去捡垃圾卖钱回来晚,饭菜没了就没了,只有顾隐偷偷留一半给他。洗碗扫地收拾家务都是他的活。顾隐剩下的、不要的才是他的:灰色皱巴破洞的裤,不合身的上衣,缺口的杯子。

    他像个乞丐,一切烂的坏的都是施舍。

    床只有一个。小得两人睡不下,明月就铺了一层棉絮在地上让他睡。地很硬,棉絮薄得像纸。折磨得他常睡醒时骨头疼。

    有段时间顾深每次路过卖床垫的店都会露出梨涡,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一摸、压一压。

    “要买吗?”

    他忙缩回手,低着头。“我…就看看。”

    老板看了看他衣衫褴褛那样,皱了眉。

    “你手那么脏,摸脏了你哪来钱赔。滚滚滚。”

    他埋着头小跑回家。

    后来再也不路过了。

    –

    家里的宝是顾隐。顾深只是透明。

    顾隐上学,他陪他走半个小时到公交站送他上学。顾隐读书,他在家看他读过的书。顾隐考试,他也做卷子练习。

    家是他的学堂,他是自己的老师。

    或许因家世贫瘠、命里不堪。上天给兄弟俩开了扇天资聪颖的窗。两人悟性高、记忆力强,天赋秉异。

    –

    顾深以前老哭。

    软弱得连声拒绝都不敢开口。

    他经常在无人的角落里用双臂围住身躯,头垂得很低,任空气淹没他。

    他没有真正玩伴。加入孩子堆只会被排斥:“你怎么连个玩具都没有,穿得又烂脸又脏。你不配和我们一起玩。”

    他能做的只是躲在一旁,奢望有一个人,能不嫌弃地找到他。

    他总是被忽略。总是被偏见。总是被恶劣对待。

    他记得有一次。他不小心丢了买肉钱。被顾雷知道后一脚踢到地上,再用脚不停地狠踹肚子,骂他怎么没在他妈肚子里早死早清净。打了足足半个小时,直到他蜷着身体捂住腹部痛苦地抽搐。他才停歇。

    待身体能站了,顾深才忍痛歪歪斜斜地走向厨房去煮饭做菜。

    他想等哥哥放学回家后饭菜都是热的。

    –

    顾隐是顾深的另一半心。

    顾隐初一时让他偷偷交换上学。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同学、老师和课堂。

    他笑着对顾隐说:我好开心。

    顾隐摸摸他的头,也笑着说:往后还会有更多开心。

    顾隐是如月温柔,人缘好、脾气清淡但不失强势。顾深却是性子怯弱的讨好型人格。

    他进了学校就要模仿顾隐:态度、方式、举动。顾隐喜洁,他也装作。顾隐的固定作息学习时间,他也模仿。顾隐的解题思路,他也照学。顾隐字写得难看,于是他也写成那样。

    他们聪明地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顾深渐渐成了影子。

    他有空就跑出门绕着春城走,捡垃圾拖去废品站卖钱,得来的钱给哥哥买新书包新教材。顾隐周末就会去奶茶店打工挣钱给他买新书新文具。

    顾隐心疼他,于是总让他换床睡。

    “上来吧。”

    哥哥睡不惯的。而且他习惯了,于是摇摇头。“哥,你睡吧。你睡这儿会不舒服。”

    他握住他的手腕拖到床边。“你拒绝我我才不舒服。”

    顾隐的目光那么坚定,坚定得谁也撼不动。他只好上那张软床。

    月光从纱窗里四分五裂地窜流,草微动、虫低鸣的矮墙,风正蹑手蹑脚经过。平静。自然也不忍碰坏。

    顾隐快要沉入梦乡。他突然听顾深轻轻对他说话。

    “哥。我想握握你的手。”

    顾隐睁开眼。

    顾深正侧着脸乖巧地看他,右手向他伸出,像个惹人怜的白色娃娃。

    顾隐笑着缓缓伸出右手,如叶浮水般搭于他的手心里。

    他轻轻收拢,握得很紧。

    同胞同血同貌的人,在黑暗中互相汲取热素。

    顾深也笑。

    “哥,你好暖和。”

    他依赖强大而温柔的顾隐。在他那,他就很小很小一只。小到可以根本不在乎外界忽略与恶毒迫害。

    他有哥哥。

    就暖和了。

    –

    可与生活讲和的第十三个年头,顾隐和茉荷谈恋爱了。

    他郁闷。他哥怎么能背着他和女生捆绑?谈恋爱有什么好的?女生有什么好的?!有他长得好看吗?!有他对他哥好吗?!她有帮他哥洗过一件衣服裤子吗?!

    于是换学时装成顾隐帮其他女生补习、和女生暧昧、排斥她说教她冷漠她。他舒坦地看茉荷为此吃醋难受伤心。

    结果当然被顾隐批评责骂。顾隐向茉荷说明他们的情况后他只好消停了。

    两人从此变为三人行。

    他不满顾隐变心了,也开始疑惑:

    恋爱。

    真有让人忽略一切的魔力吗?

    –

    穷酸的明家急需用钱,所以收下同村二十五岁顾雷的十万彩礼。明月十六岁卖进顾家,十七岁生下同卵双胞的顾隐顾深。

    顾雷为彩礼掏光了家底。起初津津有味,后来白月也成饭粒,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了,便埋怨女人是个吸血鬼。可都组成了一家,不满只好化为趾高气扬的指使和任我。

    新婚那夜她不愿意。他狠扇她二十几个耳光,用脚不留力地踢她下腹。她疼得像只蜷蚕般捂腹咒骂他,她越骂他就越被打得狠。最后她全脸红肿,眼泪鼻涕横流。嘴齿满血、鼻下挂血,喷骂的口水都是血,死般瘫在地上被他抱起撕了内裤□□。

    时间如梭。

    明月在这已待十多年。怕。是人脆弱的本源。怕生最怕死。所以她委蛇于满嘴丑恶满手涸血的顾雷。

    最年轻的美丽韶华已风葬于柴米油盐酱醋茶。她摔过腿、睡烂房、欠高债,也曾狼狈地被别人用扫把赶出家,跟他吃尽了苦头。十多年,依旧一贫如洗的家庭,毫无上进、动则打骂的男人。还有个白吃白喝没用的顾深。除了顾隐有点前途,这家比垃圾库还不堪。

    好不容易存点钱就被他偷去打牌输光。满大街没有人没借过钱给他,从没给家带过一分吃用,跑三轮也是三天“晒网”半天“打鱼”,还振振有词说吃住都靠他。

    对妻子也刻薄尖酸。

    她想起冬天坐月子都还在洗衣服,手洗得开裂,疼得实在没办法才买了双手套,却招来一顿不懂俭省的教骂。他喝了酒心情不好就抓她的头发往墙上撞,骂她,踢她膝盖弯,让她零下几度的天即使感冒发烧了也要跪在地上向他“认真道歉”!

    这长满冰冷暴力根须的家,每个人的血都只是用来滋养他。

    小地方的人结婚一结就是一辈子。日子再难过也过,被男的打得半死不活也过,被生活凌迟咬咬牙还过,就想过他妈个苦尽甘来。

    可甘未来,苦已翻天。

    她真的过不下去了。

    –

    初三上学期。顾隐在上晚自习,顾雷和明月打了一架。准确来说是顾雷单方面暴打明月。因为明月给他洗脚时第一次有勇气骂他是个畜生。

    这何尝不是她已出轨的征兆?

    顾雷气得盆一摔就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往院子里拖,明月尖叫着抓他的手。她的头皮快被扯掉,她疼得尖声嚎哭。他握起棍棒棍就往她脊背用力一打,她被打得骨头震疼得像要断裂,顿时软在地上。

    他又开始连续地扇她脸,她说一个字扇一次。眼神血腥地问她还说吗?!畜生。还说是吧?!畜…还说是吧?!畜…还说是吧!再说啊!你他妈再说!他暴踢她的小腿,一面骂她骚批、贱货,疯狂地踢她的肩。

    顾深被哭声惊醒,出来时明月已被打得连哭声都没了,他却还在不要命的打。

    他忙握住顾雷的手腕,胆怯地看他。

    “爸…别打了。”

    情绪上头的顾雷听不得这句。“给老子滚!不滚我连你一起打!”

    顾深看明月真快被打死。脸上都是血,与头发黏在一起,人面鬼样般惊悚。

    他冒着头皮低了头还是劝他。“爸…停下吧。”

    顾雷猛地抓紧他的头发就往墙上撞。拉回再撞,拉回再撞。无数次。

    “一个个的都反了天了!老子喊你滚你不滚!行!老子今天就把你打死!你他妈个没用的寄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