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脚利索,没过多久就收拾妥当。

    走出厨房的时候,看到靳无风坐在庭院里。夜幕中一轮满月,洒下清冷光辉。那一刻,她突然有点恍惚。

    她用手抚了抚胸口,平复了下心情,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刚坐定,靳无风便为她斟上热茶。

    或许是刚才吃的太饱,也或许是干了半天活儿有点累了,她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靳无风再次提起茶壶,在茶水的流淌声中问道:“为什么要杀狄川?”

    茶水渐渐与碗口齐平,可是靳无风并没有听到答案。他将茶壶收回,再次重复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要杀狄川?”

    良久之后,沈樱才正视他的脸,“靳大人,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靳无风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她这是在考自己的记性吗?

    “六个月前,在八方堂的后山。”

    沈樱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看来靳大人确实是忘记了啊,六年前,时任昦京宣慰同知的沈衔因上奏狄川等人恶行,得罪狄川被构陷,满门抄斩。靳大人可还记得?”

    靳无风一愣,惊疑地盯着她的脸,“你胡说什么,沈衔勾结姜奇一派官员,图谋不轨,获罪被抄家……”

    “靳大人就不要揣着明白故作糊涂了。”沈樱突然端起茶碗,“说起来,当年若不是靳大人手下留情,我今天也没机会坐在这里跟你一起喝茶了。”

    “你是……”靳无风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没错,我就是当年你放走的沈衔幼女,感谢靳大人不杀之恩。”她以茶代酒敬他。

    六年前,靳无风还是驭卫使小旗,他追着那个逃出沈府的小姑娘,一路追到河边,在身后同僚追上来前看着她跳下了河。

    她果然还活着。

    “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抓你回驭卫司?”

    沈樱笑,“你不会。”她看着对面的人,似乎要将他看穿,“你当年完全可以在我跳河之前杀了我,你是怕你的同僚们追过来杀了我,所以逼我跳河的吧?”

    她仰头,想起遥远的过去,“……当年我胆小,不敢跳。但是你很清楚,若是不跳我必死无疑,跳了还有生还的希望……”

    她逼向他,挑衅似地问道,“你是故意放走我的吧,靳大人?”

    靳无风终于忍无可忍,粗暴打断她。“是又怎样,你如今就是这么报答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没办法,要杀狄川,只能不择手段。”

    靳无风笑,“报私仇而已。”

    沈樱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随你怎么想,为天下人也好,为我自己也好,我都要杀了那个贼人。”

    “靳大人,你还有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要狄川人头落地。”

    “若我不去呢?”

    “你别无选择。”

    沈樱站起来,披上大氅,向脸色铁青的驭卫使欠身,“感谢靳大人款待,等你好消息。”

    靳无风一言不发,静坐在庭院中,直到沈樱走出院门,他都不曾挪动半分。

    第13章 旁敲侧击

    眼前的美人眉目惊艳,若不是略显疲倦的脸色,定然是风姿卓越的绝色佳人。只可惜,皮囊美则美矣,却少了精气神。

    沈樱在宣纸上落下最后的点睛之笔,视线穿过画板,望向对面亭榭中的美人,“王妃,好了。”

    自从上次画了幅画之后,没隔多久,燕王妃胡氏便又来讨画儿。看来已经对这位新来的画师非常满意了。

    立春之后,气候回暖。沈樱提议将画画的地方搬到室外,一来外面光线好,二来可以让久居室内的燕王妃透透气。出人意料地,胡氏并没有像第一次那般拒绝,欣然同意了沈樱的提议。

    听到声音,燕王妃收回视线,起身走出亭榭,来到沈樱身后。

    虽然画的都是自己,但这次的画儿跟上次又略有不同。胡氏取下墨迹刚干的画纸,举至眼前,忍不住啧啧称赞。

    “真是画的好!”燕王妃朝身后招了招手,“快赏!”

    沈樱自觉受宠若惊,忙施礼道,“草民不敢当。”

    胡氏的目光仍在画纸上,“什么不敢当,完全当得。”

    “多谢王妃。”上与不取,反受其咎,沈樱自然懂得。

    沈樱得了准许,刚从地上站起来,便听到众人声音,“宋大人。”

    宋毅先是对胡氏施礼,随即朝沈樱道,“沈姑娘,王爷请您过去。”

    沈樱略显诧异,正在犹豫着,就听胡氏说:“既然是王爷有请,那沈姑娘就赶快过去吧。”

    这边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余下收尾的事情兰蕙也能搞定。简单吩咐了几句,她便跟着宋毅离开了。

    王府曲廊蜿蜒,黑衣黑裤的宋毅默默走在前面,沈樱紧跟其后。

    来王府已半年有余,算起来,这还是第一次被燕王叫过去,想想不免有些忐忑。她抬头看了眼宋毅浑厚的背,往前小跑几步到与他平齐的位置,问道,“宋大人可知王爷他找我何事。”

    宋毅行走的动作并未停滞,声音平淡,“沈姑娘,王爷未曾说,您到了便知道了。”

    就知道问了也白问,沈樱撇了撇嘴,不再言语。

    一路跟着宋毅来到燕王书房,那个月余未见的王爷着一身黑衣,正伏案在写着什么。宋毅不敢打搅,自觉站到了一旁。

    朱曦大概也察觉到了眼前来人,片刻后收起笔墨,抬眼望过去。

    他目光锐利,落到沈樱身上。片刻后吩咐宋毅,“去给沈姑娘备笔墨。”

    沈樱诧异,“这又是要画吗?”

    “沈姑娘给王妃的画像本王看了,姑娘丹青妙笔,可否也替本王画幅画?”朱曦语气平淡,但自带威严。

    沈樱忙施礼,“王爷严重了,给王爷画画乃民女本分。”

    笔墨纸砚很快备好,燕王朱曦端坐在书案前,任凭女画师的目光打量他眉眼、肌肤、衣饰。而他的目光也平展出去,看向眼前正望着自己,一手执笔却迟迟未落下的女画师。

    女画师的目光停在燕王眉宇间,犹豫半响后终于落笔。她在纸面上画了几笔,又抬头看他,如此往复,落笔在纸面上的时间逐渐变长,画得越来越顺畅了。

    素色衣裳,乌黑长发,眉眼清俊,女画师专注的样子别有一股英气。朱曦的目光扫过她,徐徐开口,“沈姑娘可知昦京宣慰同知沈衔?”

    手上动作一顿,沈樱抬头,目光澄澈看向座上的人,“王爷说的可是当年遭构陷被满门抄斩的沈家?”

    有异样光彩在朱曦眼里一闪而过,“你知道当年的事儿?”

    沈樱摇头,“民女不知,只是后来听人说过。”说话间,她又低下头。

    朱曦“哦”了一声,似是忆起往事,“沈大人曾是本王旧部,当年为奸人所害,可惜当时我只是个刚就藩,势力未稳的藩王……无法挽回局面。”

    沈樱手上动作停住,目光平静,望向沉痛欲泣的燕王,“已是旧事,王爷不必耿耿于怀。”说完,她又埋下头去。像是燕王所说的人和事都不与她相关,但作为朋友她还是要安慰他。

    朱曦看着专心画画的女画师,笑了笑,“若沈家侥幸有人逃出,本王定要好好补偿。”

    女画师专心在纸面上,未曾有半点反应。

    一个时辰过去,昏黄光线穿过层层院落,穿过曲折游廊,落到已初具雏形的画纸上。沈樱在画纸上顺畅画出几笔,抬眼看向对面。金黄光线洒在朱曦面颊、华服、椅凳上,已经辨不清它们原本的颜色和形状。

    沈樱将笔放在笔架上,站起来朝他施礼,“殿下,天色已晚,今日是否就到此为止,明日午后我再来为殿下画。”

    朱曦爽快答应,几个时辰过去,他也有些乏了。他未起身,就势靠上椅背,朝一旁宋毅招手,“送沈姑娘回去。”

    宋毅应声上前,做出请的手势。

    沈樱再次朝朱曦施礼,“民女告退。”

    “沈姑娘已经半年未回八方堂了吧。”沈樱刚转身,朱曦突然道,“三日后,我上山礼佛,你同我一起去吧。”

    沈樱再施礼,“民女谢过殿下。”

    朱曦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付手起身,踱到画架前,素白宣纸上,威严男子已初现轮廓。

    三日后,沈樱随朱曦去八方堂礼佛。

    一行人在八方堂山门前下马,沈樱自轿中下来,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的慧海。他一身灰色布衫,站在明黄的院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