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桥:“呜呜呜呜!”

    庸宴本来想趁机会报了初见那日的一糕之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一张脸,就笑了一下。

    秦桥登时不哭了。

    因为那可真是……太他娘的好看了。

    好看到之后的十年间,无论见了多少绝色,她总觉得缺了那么点味道,就连后来征战沙场一身血气的庸都督自己也不能比——

    那是属于少年庸宴的,独一份的心动。

    “行了,哭得怪难看的。”庸宴随口挖苦了一句,去殿内取了些满是灰尘的被褥,撕开来结成绳子,一边绑在树上,一边绑在腰上,就这么跳到了井底,一不小心将那具白骨踢倒了。

    秦桥立刻念了声佛。

    庸宴没奈何,握着她的手腕微微俯下身来,将她合十的双手叩在自己脖颈上:“回头你叫人安葬了他,权当告罪。”

    秦桥难得乖顺地点了点头,将满脸的鼻涕眼泪都蹭在他的衣襟上。

    庸小公爷此时还没有日后徒手游壁的本事,得靠绳子一点一点往上爬,好不容易到了地面上,他要解开腰上的绳结,却发现因为吃了太多力,绳子扣打不开了。

    秦桥吸吸鼻子,将那绳扣拽到他身前来,以出乎寻常的耐心一点一点地剥开打紧的死结。

    一片沉默中,她突然说:“一开始它不是那样的。”

    庸宴:“什么?”

    她说:“井底那个……人。我刚掉进去的时候没砸到他,他不是这个动作。”

    庸宴垂头看她。

    秦桥比划了一下:“像这样,右手放在胸前,五指并拢着,像一个划开的动作。”

    “人都烂了,不见得是他自己摆出那姿势的。” 庸宴非常客观地分析了一下,然后又感到好像是自己多嘴了,这秦桥桥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得狠了,情绪不是很对。

    他突然想起来父亲的谆谆教导:

    作为一个君子,像是这种时候只要听着就行了,不需要发表意见。

    于是他十分君子地问道:“你怎么想。”

    秦桥:“就像是他要划开自己,把一颗真心拿出来证明给谁看。”

    ‘真矫情啊,’那时候庸宴想:‘谁会蠢到把自己划开啊?’

    直到十二年后的今天,秦桥站在火海中央,颈缠利刃,命在刀锋——

    她喊了他的名字,右手横在胸前,毫无犹豫地狠狠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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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督,都督?”庸司从帐篷外轻声问道:“陛下着人来问宣抚使醒了没有,这都一整天了,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庸宴回神:“死不了。”

    庸司沉默片刻,答应了一声,又问:“其他夫人们也递了话,说想来看看……”

    没人应答,庸司明白这就是不许的意思了。

    庸宴看着秦桥梦中也紧蹙的眉,低声道:“你有个屁的真心。”

    第47章

    “你这人……”白着一张脸的宣抚使闭着眼睛叹了口气:“就不该指望你能说点好听的。”

    庸宴登时坐直:“醒了?”

    不等她给出反应,庸都督就一把扣住了她的脉搏仔细探听,又十分谨慎地将秦桥的四肢捏了个遍,最后终于给出结论:“没死没残。”

    秦桥攒起力气睁开眼,无奈道:“我谢谢你啊。”

    庸宴:“嗯。”

    秦桥看他那样子,感觉根本拿他没办法——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笑出来了。

    好大一个都督,还跟小时候一样气人。

    “喂,”秦桥动了动腿,用膝盖隔着被子顶了他一下:“你给我换干净衣裳的时候垫了亵布没有?”

    “垫了。”庸宴按住她腿,让她别乱动:“是花成金的内人送来的。”

    秦桥心道江蕊也就这时候还有点用了,手上招了招,庸宴就将她的手扣住:“老实点吧。我有个事问你,你要是说话太累,点头就行了。”

    秦桥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手上感觉着他的温度,倦怠地半合着眼皮听他说。

    庸宴:“甜糕今年不是四岁,只是因为长得慢所以不显,她应该是武原元年生人,到今年正好三岁半。”

    秦桥颤动的眼睫忽然一停,而后若无其事地说道:“瞎讲。”

    “她并非生在蜀地,而是崖州,你是在那里捡到她的。”

    庸宴的胸膛上下起伏,语气却还是很平静:“崖州有个村子,正好压在崖州和淮州的交界线上,名唤平浪村。文泰四十三年年末,因东肃进犯被屠,无一幸存。”

    “秦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庸宴俯下身来,将试图用睡着蒙混过关的秦桥摆摆正:

    “说是不幸,也算万幸,那村中有个少年上山打猎,阴差阳错地避过了被屠的命运,回家的时候发现整个村子都没了,他就在村口发了两天的疯。”

    庸宴:“我率军赶到的时候将他捡到了,想送他到太平地界去。但是他说他想复仇,说村子里有个小婴儿,生出来还不到两天,不知道在哪里被摔成了血泥,连尸首也找不到了。”

    “他上山本来就是要猎些肉食,给新生产的妇人补身子。” 庸宴:“那时你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线还没撤干净,应该知道这说的是谁吧?”

    秦桥心知今日是避不过了,于是转回身来,看着他叹了口气:“是盛司。”

    庸宴:“盛司将整个村子的人都安葬了,那个新生儿——就算是摔成血泥;就算是被烹食吃掉,无论如何都该有尸骨,如果没有,那只能说明……”

    “我把她带走了。”秦桥截口打断了他:“你看看你……”

    她带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向上在颈上的伤口附近点了点:“有话就直说嘛,拖得我疼死了。”

    他的眉立马就蹙起来了,握着她的手也下意识收紧。

    “好了好了,长话短说。” 秦桥安抚道:

    “如果你想问的是,当时我是不是也在那个村子——是。我是在屠村前一天到的,东肃家的老五不按常理出牌,当时我推测他最有可能先将崖州巡抚擒了,然后再做打算。谁知此人冒进,竟然要直接打到淮州。”

    庸宴:“所以你是想告诉我,屠村那天你也在了?”

    秦桥坦然道:“是啊,差点死了。”

    她微微笑着看他青筋暴起,知道如果不是自己此刻正重伤躺着,庸宴肯定要长篇大论地教训她一番,不过现在嘛,只能忍着。

    秦桥:“当时跟着一起去的弟兄都没回来,倒也拖了东肃宵一整天。那村子上下都知道逃不过了,孩子的爷娘央我将她带出来。她小小的一个,我一路颠簸,也不知道带不带得活——还是甜糕命大。”

    庸宴:“你好端端地……”

    他忍了片刻,还是没能忍住,像是想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大力晃一晃,又不敢碰着她伤口——

    最后只能像推婴儿摇篮似的推了她一把:“你好端端地在妙都搅弄风云,跑到那里作甚?”

    “庸言念,我说我累啦。”秦阿房含笑道:“你有话直说。”

    庸宴沉默片刻:“你怕我死在大荆内腹吗?”

    “我怕你死在任何地方。” 秦桥:“但那些都不重要。天不言之前虽然已在战场上结果了东肃老三,但东肃最不怕的就是死将军,一个倒了还能立起一片——你能将那场仗打得漂漂亮亮,自有你的本事。东肃强悍,大荆军中也没有孬种,没道理要担心你对付不了跑到大荆的东肃宵。”

    “只有一点。”秦桥叹息着说:“唐雀起叛国,我以为你当时并不知道。偏偏你千里追敌时带出来的副将就是他。”

    庸宴:“所以你亲自来报信?”

    “唐雀起,”秦桥笑了一声:“名义上是我的情人。别人说他叛国,我怕你只当是挑拨离间,唯有我亲自说,你才会信。”

    庸宴就没再说话了。

    他感觉自己从脚底板到天灵盖都短暂地麻了一下,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会令她非常,非常失望的事:

    打从唐家幼子被分派到他身边那天起,庸宴就知道他有问题,此人身份复杂,牵牵绕绕,几乎能带出隐藏在庸宴身边的各路眼线。

    他厌烦了这些窥探——

    这种厌烦里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知道这其中一定有秦桥的人。或许唐雀起本身就身兼数职,除了给东肃送信,也往妙都送一份。

    秦桥埋在他军中的人不止一个,也从未做出任何危害他的事,但庸宴不想再留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