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宴:“今天是围猎的第七日了。”

    秦桥:“这么快?你猎到多少了?”

    庸宴莫名其妙:“我既负责守卫,如何能够下场?”

    “噢——”她拖长声调:“都是借口,小时候每次你都要说什么虐杀之戏,有伤天和。当时我和哥哥们都烦死你了。”

    庸宴:“只有你讨厌我,太子殿下亲口说过,待我成年后要让我进御史台。”

    秦桥舒展双臂,外侧的手掌五指张开,让风从指间温柔穿过:

    “放肆。”

    先帝明确说过不许任何人再提关于先太子的一个字,太子生前最喜爱的就是秦桥这个小妹妹,因此先帝去后,也没人敢在秦桥面前提起,生怕触了她的逆鳞。

    但他们是他们,庸宴从来就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庸宴:“很想念殿下吧。”

    “是啊,”秦桥一声喟叹,阳光落在她的眼睫上,投射出小小的一片阴影:“大哥哥如果还活着,会是个很好的……”

    后面的话咽下去了,庸宴给她接上。

    庸宴:“没什么如果不如果。他永远是是大荆的将军,是大荆的殿下。”

    秦桥突然伸出手,挽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臂。

    庸宴心中一动。

    “大哥哥想让你去御史台;瓷学用了你当都督;一文一武,截然不同。” 秦桥:“你自己觉得哪个决策更适合你?”

    庸宴没有正面回答,纠正道:“是先帝令我从军,而非今上。”

    秦桥心里骂了一句狡猾,又不轻不重地踩了他一脚:

    “你做御史,定会是个尽职尽责的御史;但你做都督,却能成为千古一将。是我想岔了,大哥哥即便活着,也不会是个比瓷学更好的帝王。这话我虽然从没跟狗皇帝说过,但比起先帝诸子,他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庸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非常敷衍地应道:“陛下万年。”

    秦桥就笑。

    他们走进了猎场,站在一片树林阴翳里,面前的草场上,十几岁的少年儿郎们纵马逐鹿,放声大笑,青春勃发。

    庸宴抬起宙沉朝那边点了点:“那你呢?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觉得我更适合干什么?”

    其中一个儿郎射中了,大声地向同伴炫耀,秦桥远远地拍了拍掌,对庸宴说道:“那时候我烦死你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关我何事?”

    庸宴:“我倒是琢磨过你。”

    秦桥来了兴味:“怎么说?”

    庸宴:“恃宠而骄,蛮横任性,多半是被皇后配个憨厚好欺负的老实人,天天为非作歹罢了。”

    秦桥笑得直不起腰,绕到他背后,又把头抵在他背上笑个不停:“战神大都督,你憨厚吗?老实吗?好欺负吗?”

    庸宴也微微笑起来:“我还不够好欺负?”

    秦桥静静地在他身上抵着靠了一会儿,刚才扯到了脖颈上的伤口,这会儿痛得厉害。她转到庸宴身边,庸宴就抬起一只手扶着她。

    两人并排立着。

    秦桥:“那个时候,先帝让我做过一个选择。”

    庸宴转过头来看她。

    秦桥:“我做了决定,又言而无信地反悔;先帝就亲手打断了我的右臂。”

    庸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静静地听着,像一片静谧的海。

    秦桥:“既然要恢复我们的关系,我决定坦诚一些。”

    庸宴点点头,对于这个突如其来又含糊其辞的说法表示接受——

    不接受也没办法,秦阿房秦大御史不想说的话,天王老子也套不出来。

    要怨就怨自己喜欢上一个怪胎。

    庸宴轻咳了一声:“那天的情形是不是这样?”

    秦桥唰一下转过脸,以为庸宴当真手眼通天到摸清旧事的地步。

    庸宴木着脸说道:“先帝招手:‘把她狗腿给朕打断!’,武士不敢真的下力气打你,先帝激动起来,一把抡起天子剑将你击飞在地!等你趴在地上,先帝想起没法和太后交待,又急忙奔跑过去大呼太医快来。”

    秦桥:“……”

    秦桥又好笑又好气:“信不信我这条断了重接的右手还是能打你?”

    庸宴张开怀抱,一副随你怎么打的样子:“打死我,你就自己给瓷学守国门去。”

    秦桥:“谁也别干了,亡国吧。”

    庸宴:“那太好了。”

    两人沉默片刻,一起大笑出声。

    盛司远远地朝这边行了个礼,示意庸宴回来理事,庸宴向他点了点头,盛司便拱手退回去了。

    两人往来时的方向走,庸宴:“瓷学选中了庆家的姑娘?”

    秦桥也不避他:“不出什么岔子的话,就是大荆这一代的皇后了。”

    “嗯,”庸宴点头:“合适,但是可惜。”

    秦桥笑着看他一眼,心道旧情人果然就是知心知意,废话一句不必多说:“这次事发突然,我地位尴尬,你又封无可封,这位庆愉姑娘,便是我送给瓷学的一个解。”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小剧透:宴哥当年,也做过一个选择。

    第51章

    庸宴仰起头微微思索了一下,片刻后评价道:“虽然现在就担心瓷学因为功高盖主就对我起杀心属实多余,但是,这招很聪明。”

    秦桥拱拱手:“多谢大都督盛赞。不过你真的看清我的布置了?”

    庸宴:“每朝元后的册封仪式上,总是要在众臣中选一位最福寿绵长,家庭美满的做主婚人;这对臣子而言是无上荣耀,虽则地位高华,但是毫无实权,正符合现在对我的封赏。”

    “不仅如此,”秦桥补充道:

    “这位主婚人天然就与元后形成同盟关系,元后一日不死,主婚人就一日得到庇护;在你和庆家姑娘的这段关系里,没有根基的庆家还可以依附着你的势头站稳这个外戚的位置。”

    她说完之后,满意地给自己鼓了鼓掌。

    庸宴见周围没人注意他们,也跟着捧了捧场。

    秦桥:“都督再猜一猜,对我这个刚立下大功,疑似明云公主上身的将军府罪奴兼前任阁老再兼临时宣抚使,又该怎么从这件事里得到封赏?”

    庸宴满脸配合小朋友的表情,干巴巴地说道:“不过是费除奴籍,给点钱财,让你做个庶人罢了。”

    秦桥拍拍他肩膀:“多好,这次回去我八成就不跟你回都督府了;我的东西你让盛司给我送回去。”

    既然除了奴籍,自然是不住在大都督府的。

    庸宴:“送哪里?”

    秦桥:“明知故问。从前你在南境的时候,要送给瓷学的密信不都是先送到秦府上?这会你跟我说不知道我住哪?”

    庸宴:“嗤。”

    随着这声鄙夷的冷笑,秦桥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出宫入仕以来住的始终是官苑,因为属于没家没口的“单身官宦”,所以居住的一直是统一分配的宅邸,级别高了之后还总在换;

    住的最久的这一处秦府,大名唤做“御史中丞府”——

    虽然现在还在查封状态,但将来终归是要给新御史中丞大人住的。

    庸宴淡淡开口:“从前李驭涛在工部,竟连这个也没告诉你么?”

    秦桥脱口而出:“关我驭涛何事!”

    庸宴:“呵。”

    秦桥:“……关他李驭涛何事;既然开了这个口,那我家都督有何见解?”

    经过提醒才被口头划到自己人范畴的都督面色冷冷的:“自然是重新赏赐一处宅邸给你。”

    “是是,”

    她觑看庸宴面色,突然抬手将他的深蓝色领巾翻了出来,十分不见外地绕在自家脖颈上,又双手抱住他未提着宙沉的那只胳膊,一副非常温柔小意的样子:

    “而今的工部尚书是咱们大都督的同窗,自然要央都督给奴奴分配一个好去处啦~”

    庸宴:“宣抚使搬家之心如此迫切,看来是都督府照顾不周了。”

    秦桥赔笑:“这说的什么话,天下没有比都督更合我心意之人,有都督在的地方就是我秦某人最喜欢的地方——这不是王命难违么,你若实在不高兴,等瓷学诏命一下我立刻进宫觐见太后,求太后还让我在咱家住着,都督看这样是否妥帖?”

    庸宴被她抱着的胳膊动了动,牵住了她的手,面上没什么变化,手上却握得很紧:“要是太勉强的话,宣抚使也不必为难。”

    秦桥由他牵着,乖顺的活像只终于等到主人来接自己的小羊羔:“不勉强不勉强,都督说什么我都是喜欢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