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么随便一猜,竟是虽不中亦不远,不过这事惜尘要十几年后才能知道,眼下她只觉得疲惫,等她被武装完毕送出门时,已经是下午了。

    惜尘不习惯穿这样宽袍大袖的服饰,骑马也不便捷,她不喜被人窥探,还临时跟乘浪楼要了个长帷帽带着,即便如此也分外惹眼。

    事实上,打从惜尘出宫开始,孟慈音手下的蟒卫便如媒婆般来来去去——

    “老大!惜尘姑娘进乘浪楼了!”

    “老大!惜尘姑娘换衣裳啦!”

    “老大!惜尘姑娘她,她,她,她往这边来啦!”

    “老大!你快收拾收拾啊!”

    孟慈音要疯了。

    孟慈音:“再敢多嘴!通通给我滚回演武场去!”

    他穿着便服,正襟危坐在小馄饨摊的板凳上,怎么看也不像个踏实过日子的老百姓。

    蟒卫:“要不您,咳,我是说,这地方不好说话,咱先回值守的院子里去?”

    孟慈音:“她爱来便来,有话就说,难道我还特意等着吗?!”

    是是是,您没等。

    不过就是故意坐在最显眼的馄饨摊子中最显眼的一条板凳上朝着人家来的方向望眼欲穿罢了,咱禁军的事,怎么能叫等呢?

    音容长街人群熙攘,孟慈音还是一眼就瞧见她了。

    惜尘下马,落座,倒了一碗茶伸进帷帽里,十分干脆利落地喝干了。

    ……甚至有些豪气。

    禁军经过大动筋骨的调整,蟒卫中都是年轻军士,此刻都或明或暗地躲着看。

    惜尘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我有话同你说。”

    孟慈音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讲。”

    惜尘:“就在这说?”

    孟慈音一本正经,那脸色大义凛然地好像马上就能为国捐躯:“惜尘姑娘,不如我们说开了吧。你……你倾慕于我的事,人尽皆知,又何必遮掩?”

    惜尘憋着那口气登时散了,无奈道:“说的也是。”

    孟慈音的耳朵悄悄红了,他板起脸说道:“有件事要和你说清,我之所以拒绝,并不是因为我心爱秦相,秦相于我如同亲姐,我只是……”

    他破天荒地磕巴了一下,临要说出口,又磕巴了一下,最后把准备了一万遍的“不喜欢”硬生生说成了:“只是还没有成家的打算。”

    话一出口,孟慈音立刻后悔了。

    她会不会哭啊?

    如果哭的话,我该怎么办啊?

    花朝节是她们女儿家的节日,管怎么说也不该今日挑明,该让她高兴一天才是。

    惜尘半信半疑:“孟统领此言当真?”

    孟慈音:“你不要太过伤怀,其实我……”

    惜尘:“那太好了!”

    孟慈音:“……?”

    惜尘一把掀开帷帽,露出隐在薄纱后的面容,她天生不爱笑,一张可爱的巴掌脸冷若冰霜,此刻难得带了点放松的欢喜意味,竟伶俐可爱得人挪不开眼。

    几乎身边所有的雄性生物都安静了一瞬。

    孟慈音起身:“走,回院子里说。”

    惜尘拉住他,然后飞快放手:“不必了,我来这一趟正是要和孟统领道歉!”

    孟慈音:“道歉?”

    惜尘正色道:“先前有宣抚使交代的任务在身上,纠缠统领都是任务所迫——现在功成身退,以后自然不会再来打扰,请孟统领放心!”

    孟慈音一时间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他猛然想起秦桥曾经对他说的:“别太放在心上。”

    所以那时长姐是在隐晦地提示他,惜尘只是在逢场作戏,并不是真的对他有意吗?

    他一时间觉得好笑,又觉得生气,但又不知道气什么,心里没由来一阵发堵。

    既然没有那些绯色的弯弯绕绕,惜尘就是太后身边的女官,要认真论起来,级别上两人平起平坐,宽泛来讲也算的上是同僚。

    孟慈音猛地站起身来:“我送你回宫。”

    惜尘摆摆手,想到日后又可以回到自己往日的脾性,不用再躲着孟慈音遮遮掩掩,心情特别好:“不了,我还要去见宣抚使一面。”

    孟慈音咬紧牙关:“好,那我送你去乘……”

    他话没说完,冷不防一片乐声中传来一阵十分突兀尖锐的哨响,三长三短,哨声急促。

    孟慈音登时冷静下来,对着暗处一挥手,明明暗暗的蟒卫便按照机动方案,留下足够的人手,剩下的人全部派出去增援。

    惜尘心知每支禁军都有自己独特的传信方式,看孟慈音脸色,必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惜尘:“需要我做什么么?”

    孟慈音诧异地看着她。

    惜尘:“身手且不论,身份还是好用的。”

    孟慈音心道竟不知你还有身手,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傻乎乎扑上去替你挡板子。

    惜尘看他犹豫,立刻说道:“一同去吧。宣抚使那边没什么急事,这几年拖累了你的名声,要是能帮点忙,也算还你个人情。”

    孟慈音有点别扭地想“你倒是想快点断个干净”,那边哨声催得紧,也就随她跟着了。

    两人没骑马奔过去,而是选择扮做一对寻常夫妻逆着人流往出事的地方去。

    他们在熙攘的人群中安静了片刻。

    孟慈音主动开口:“信号出自庆蔬食辖管的范围。”

    惜尘:“唔。”

    孟慈音脑子里一团乱:“所以你原本就是这样吗?不爱说话?”

    惜尘:“是。”

    孟慈音:“……你既然有功夫在身,那日受罚,为何不……”

    惜尘突然打断了他,语速飞快:“你今天见过宣抚使吗?”

    孟慈音一愣:“没有,大都督今日在禁军衙门坐镇,我从昨晚就已经在音容长街值守了,宣抚使今天应该是跟女眷出游。”

    惜尘:“不对。”

    孟慈音立刻停下脚步。

    “我有个猜测,”惜尘:“秦桥可能不见了。”

    孟慈音:“你说什么?!”

    每年花朝节,只要秦桥人在妙都,是一定要起早先去宫中见见太后的,今天没看见人,宫里宫外都当是她要耍一回懒,太后也没当一回事;

    因为始终惦记着秦桥颈上的伤,今日太后才打发她出来看看人,顺便送点珍稀药材过来。

    惜尘:“如果大都督从昨日凌晨开始就已经不在府上……”

    孟慈音十几岁上就跟在秦桥身边,又经过春猎的历练,而今大事当头,竟也稳定下来了:“庆蔬食刚才那道暗语的意思,是楚茹死了。”

    惜尘:“楚茹?清河郡主的附逆?”

    “是。”孟慈音:“如果就是一个楚茹,庆蔬食也不会叫我过去,必定是有他自己处理不了的场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孟慈音:“分头行动,你去通知大都督,我叫上花成序,一同前去支援;如果你和大都督没在发出信号的地方找到人,那咱们就暂定入夜时分乘浪楼汇合,到时候再做计较!”

    作者有话要说:花朝节小高|潮来啦!

    第60章

    惜尘重新戴上帷帽,看起来就像个富贵人家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沿路询问,很快找到了孟慈音所说的地址——

    竟不是什么私密宅院,而是一家青楼。

    惜尘:“……”

    不知是哪个混蛋东西,竟然把楚茹藏在这里。

    这让她怎么进去?!

    惜尘正打算硬着头皮往里面闯,就见揽月小楼的顶层冒出滚滚黑烟,从里面跑出不少衣衫凌乱的男人女人。

    惜尘眯起眼睛,趁乱冲了进去,将帷帽一掀,三下两下将头发抓乱,混在一堆乱跑的姑娘里头倒也不怎么显眼。

    她还没来得及冲上三楼,浓烟中一只手突兀袭来!

    惜尘下意识躲了过去,那人本来也没想伤害她,只是没料到自己这一手竟然叫这个青楼女子躲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惜尘就率先出击,两人在楼梯上小幅度地打斗起来。

    惜尘:“阁下何人!”

    对方的声音沉沉的:“你又是谁!”

    虽然刻意隐藏了声线,但仍能听出是个女人的声音——

    秦桥在宫中养病那段时间,闲来无事,给惜尘将自己前后的布置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此刻惜尘突然想起一个人。

    惜尘:“盛国公府的木笔?”

    对面推了她一掌,飞速后撤,面目隐没在烟尘中看不清晰,怀疑道:“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