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这句戏言吾会记住。”——九江春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近似玩笑的提议,至于多年后伯藏主真的变成老叟前来竞聘春园小柳管家,只能说是天意弄人了。

    饮完茶,伯藏主渐渐敛了心神,起身向好友辞行。

    “不多留几日吗?”

    “麻烦缠身,必须尽快处理。”

    “也好,希望下一次见面之时,你能一身轻松。”

    “请。”

    “一路小心。风姑娘,若有机会,期待一赏你的琴艺。”九江春友好地将二人送至门口。

    风千雪惊讶于九江春看出自己会弹琴,想了想自己多年来贫乏的娱乐项目,九江春又是爱琴之人,能看出来也不足为奇。

    不过交浅不宜言深,她仅是欠身一礼:“多谢款待,告辞。”

    二人一前一后,渐渐走远,伯藏主忽然发问:“你为何会在罪恶坑?”

    风千雪一愣,回神答道:“出生之地。”

    “原来如此,”伯藏主挑远视线:“没想过离开吗?”

    “为何要离开?”

    “你不适合罪恶坑。”

    风千雪沉默了一小会儿:“恕我直言,二罪首,恐怕你也不适合。”

    “哈。”伯藏主停了脚步:“就此离开,吾不会转身,什么也不曾看见。”

    风千雪闻言心头大震,稳了稳情绪,却道:“不切实际的计划,还是免了。主人,下一步打算去哪里?”

    伯藏主拿眯眯眼看了看她:“与一友约定的时间将近,先赴约吧。”

    风千雪望着前行方向,远远认出那莹白高耸的山头正是青梗冷峰主峰。

    又要从海拔200+温暖如春惠风和畅的平原去4000+冰冻三尺人烟荒芜的高原了么……

    她不喜欢高海拔地区,真的。

    与此同时,正在落下孤灯拉二胡的文艺青年突然觉得耳朵一阵发痒。

    “我讲羽仔,据说被人思念时双耳会发红。”

    “怎样?”

    “是讲某些人的双耳像煮熟的龙虾一般红,还毫不自知。哎呀呀,少年人多情,不知招惹哪家的姑娘开情窦念念不忘?”

    “慕少艾,以己度人是老人家应有的风范吗?”

    “呼呼,难得你精神饱满反手一击。来来来,请你吃糖。”

    “……我不是阿九。”

    青梗冷峰.望天古舍。

    强劲寒风因术法作用得到引导控制,使得泠泠琴音不至被风啸切碎。

    一张石桌,一壶待煮茶水,一道蓝灰人影。

    “咦?道者,好似多来一个人。”

    非妙眼中写着好奇。

    道者淡然抚琴,提起内力传音:“好友,既已来到,何妨请她一并进入?”

    站在法阵外本打算乖乖等候的风千雪听到传音,与伯藏主视线交汇,得到对方首肯的目光后,默默随他进入结界。

    遥遥听得道门琴声,她忍不住盯着伯藏主的背影,心道,这人真是罪恶坑二罪首?难道不该是什么文化沙龙的成员?

    一曲终了,一手按住琴弦,琴音渐渐消弭与冰天雪地之间。

    看着眯眯眼瓦片亭的好友携一位年轻女子来到古舍,道者不禁漾出一点笑意。

    身带儒门圣气,目光平稳坚定,根基出色。

    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也难免对伯藏主及他身边女子的来历感到好奇了。

    “墨尘音,久见。”

    风千雪目测面前这位道门高人的修为……相当可观,没个七八百年修不来这种根基,叫一声前辈前辈前前辈绝对没问题,碍于自己现在是随从身份,便只简单欠身行礼,跟在伯藏主身后站岗。

    “嗯。”墨尘音直入主题:“好友,闲话不提,先让吾一观。”

    二人之间显有默契,伯藏主伸出右手,手心向上摊在石桌之上,道者指尖一点幽光,顺着他掌心一划,便有飘飘忽忽、视线不易捕捉的绿色妖气显现。

    “状况似有恶化,需要吾将其完全抽离吗?”

    伯藏主向来平静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迟疑,但他还是点头,道:“有劳了。”

    道者手纳天地阴阳之力,口念咒诀,从伯藏主额心抽出一缕细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妖气。

    伯藏主感到脑识为之一清,旋即又添混沌之感,以至于墨尘音收起术法后许久,他还半睁着空茫双眼。

    “感觉如何?”

    恍惚回神,伯藏主闭目调息:“似已彻底排除。”

    “可又影响记忆?”

    “……无。”

    记忆本已模糊一片,如今亦不过更加飘渺几分,无需再添烦恼。

    “如此甚好。茶已备,好友稍作休息吧。”墨尘音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风千雪身上:“这位是……”

    “在下风千雪,叨扰了。”

    “无妨。”墨尘音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大概一半原因出自为同修操烦以致昨夜无眠随意推演的卦象,一半源于伯藏主对待这小姑娘的态度。

    飘渺的天意所指,是为“传承”。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章 青梗冷峰

    多少年后风千雪不止一次抱怨为什么和自己关系密切的人都喜欢住高原雪山。

    一个成天坐在漫天飞雪里拉二胡的大哥已经很够了,外加冰天雪地里不停发问十万个为什么的纯真儿童。好不容易有个风趣的聊天对象墨尘音,住惯了冷峰也丝毫未觉不妥。

    一路行来寒风瑟瑟,无比刺骨,即便有内力护体,单看这一片白茫茫真干净,也冻得人心头拔凉拔凉。

    望天古舍四周因道门法阵之力,于万丈雪峰间勉强保留一点人间四月天的景象。

    主客对坐饮茶聊天。

    结界内外全然两个世界,弄得风千雪一时有些不适应;加之自己跟在场众人都不熟,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伯藏主身后,纠结是不是该开口告退。

    伯藏主和道者的谈话她毫无兴趣,就这么干站着却是挺尴尬。

    古舍地盘不大,阵法范围有限,要退就得退到冰天雪地里。

    于是她不动声色四处打量以转移注意力。

    一座简易居舍,门前一树紫荆,开得正盛。

    然后……

    这么冷的地方居然有粉粉嫩嫩的萝莉!

    还长着一对小翅膀!!!

    水汪汪的眼睛不时转过来看看她,似乎又不好意思明确表现出好奇。

    ……好萌!

    风千雪有点莫名激动。

    这些年看够了罪恶坑各种筋肉恶霸、嗜酒怪叔叔、黄暴猥琐男、斯文败类、cos阿飘自闭杀手、欺软怕硬狗腿子……眼前软软糯懦的萝莉令人何等心旷神怡。

    啧啧,人不可貌相,看不出这位墨道长还有养萝莉的爱好。

    风千雪一旦开始奇怪的脑补,看向墨尘音的目光就复杂了许多。

    非妙对眼前陌生来客确实有些好奇。

    风千雪脸上覆盖的面具虽颇为狰狞,隐隐散发的清圣之气却冲淡了那种诡异感。然而非妙作为精灵,直觉比普通人类敏感,也难免对她产生一种“不是坏人也不像好人”的印象——大概这便是出身罪恶坑无法彻底摆脱的气质。

    墨尘音察觉风千雪与非妙闲得无聊互相观察的现状,意识到上了年纪的人之间的谈话对少年人而言委实无趣,暗叹自己未尽地主之谊,便对非妙言:“非妙,劳你带风姑娘四处走走,免她在此枯站。”

    四处……走走?

    墨道长,四处除了冰天雪地还有什么景色可以看吗?

    风千雪忍不住吐槽。

    非妙倒是答应得干脆:“哦。大姐姐,跟我来吧。”

    目送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离开,伯藏主略微低哑的声线扬起:“难得,你对吾带来的部下特别关注。”

    “原来是部下?好友一贯独来独往,竟会带部下出行,可见有一定信任。”

    “哈,这算是顾左右而言其他吗?”

    “耶,既然允许她踏入古舍,作为主人是该有适当的关注。”

    “但凡不该问、不该听、不该言之事,她都不会做,这点你可以放心。”

    “好友,这一次你的一针见血看来有所偏差了。”

    “按捺好奇心,不问身外事、不探他人过去。也算是……那个地方的生存之道,她学得很好。”伯藏主谈及此处,脸上闪过几丝厌烦。

    “嗯……”墨尘音感应到他微变的情绪,知晓他无意再详谈“那个地方”的事情,便默默为他添上一杯茶。

    同处异乡,同为异客,虽以好友相许,彼此却需要有所保留。这是他们二人间长久以来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