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千雪悄悄瞧了他一眼。

    玄宗本是佛道双修,赭杉军的佛学修为亦是深厚,过去在混沌岩池,他也曾讲解一些基本的佛法。

    所以风千雪明白,佛者修为越高深,面容就越庄严美丽,所谓相由心生。譬如圣尊者,粉嫩嫩的脸蛋像只桃子,这位善法大师也是同样美得惊人,却比寻常佛者多出数分凌厉,有种凛然不可犯的气质。

    “咦,这是?”

    接近万圣岩,奇怪的景致引起侧目。

    巍峨壮丽的古刹沿路,生机盎然的树林花丛间赫然有一片已经枯萎衰败,嵌在青翠林叶与缤纷花朵间,显得格格不入,更散发出异样的气息。

    “魔气?!”

    好歹曾与异度魔界屡次交道,虽然察觉出此种魔气不同于异度魔人,但其所蕴含的压迫感还是让风千雪深为忌惮。

    周遭忽然阴暗下来,浓烈魔气步步逼近,黑衣僧人手持念珠,漫不经心迈下古老的石阶,看到对面佛者与年轻女子,似笑非笑:“天子,恭喜你顺利消除血月。不过观你状况,似乎发生意外。”

    善法天子平和的面容立刻再转冷凝,风千雪抬头注视魔者,细看之下一头雾水。

    这是……圣尊者?

    不对,看这股魔气,绝对不是。

    可这脸……活脱脱一个刷了黑漆上了彩绘的圣尊者啊……

    难道这段时间圣尊者一直不肯露面是因为入了魔、还变成了朋克风格爱好者?

    拼命摒除脑海里三五不着调的吐槽,风千雪望向善法天子。

    蓝衣高僧横眉冷目:“不劳你费心。看你神情,想必与圣尊者之争已有结果。”

    “天子何不亲自回去询问?”

    “吾自会询问。事既已了,还不赶紧离开?!”

    “呵呵呵……天子何必如此严厉。吾与他尚未论出最后胜负,这只是一个开端。曾有魔念,便永远脱不了魔之掌控。他是,吞佛童子也是。哈哈哈哈……”

    笑声远去,浓烈魔气与黑雾也逐渐散开,被魔者踏过的土地,再次化为寸草不生的荒芜。

    ……真是破坏环境。

    风千雪虽然有些好奇,但看善法天子冷冰冰的表情,也明白这不是自己该问之事,然而不说点儿什么,又无法缓解冷凝的气氛,遂另起话头道:“大师,早前听闻吞佛童子泄尽记忆,被圣尊者带回万圣岩,不知现在可是已被感化?”

    听到同样闹心的魔人之名,善法天子脸色没好到哪里去:“若有渡化余地,怎会成魔?风千雪,请你到大日殿暂候,吾需向圣尊者告知情况。”

    “大师请自便。”

    大日殿灯火通明,无垢尊者代即导师安顿风千雪,自是少不了寒暄。

    “风姑娘似有所思。”

    “尊者见谅。晚辈冒昧跟随善法大师前来,方才在万圣岩之外遇上一名魔人,形貌颇似圣尊者,感觉很奇怪,但又不便询问,是以如此。”

    无垢尊者一怔,轻轻摇头,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吾等皆未想到这场争辩持续如此之久,既是偶然遇见,非你之过。”

    “尊者不便说明,晚辈理解。”

    “唉,他是一名恶体,逆天的存在。还请你能保守秘密。”

    风千雪顿时了然:“尊者放心,风千雪非是好事多言之人。”

    “嗯,吾代圣尊者谢过。”无垢尊者转身,对步入大日殿的蓝衣僧人一礼:“即导师。”

    “无垢,风千雪所言有关泪阳之事,你可已记下?”

    “已经明了,吾会继续关注三名恶徒行踪。”

    “嗯,你去吧。”

    “是。”

    脸颊胖乎乎、看起来很可爱的无垢尊者做起正事却是麻利,带上几名罗汉,交代一番便立刻出发。

    善法天子直视着风千雪,道:“看你神情,似乎有很深的疑问。恶体之事,乃万圣岩内务,吾未料及他滞留甚久,被你看到也是吾思虑不周。吾可以回答你的疑问,但你必须保证守口如瓶。”

    “大师多心了,我之疑问并不在此。”

    “嗯?”

    风千雪静静捻起三支香,借殿中烛火点燃后,双手奉香插入铜炉之中:“晚辈冒昧问一句,善法大师对恶体是怎样看呢?”

    “对他,吾只有渡化罪孽之心。”

    “恶体的存在,可曾让你对圣尊者产生困惑吗?”

    “嗯?”

    善法天子凌厉的视线扫了过来,风千雪赶紧说明道:“圣尊者德高望重,在万圣岩众位大师心中必是十分重要。我想知道当发现自己信任敬重之人背负着污点之时,该如何自处?”

    “恶念善念,并存于人心。向善、向佛,负重前行,则圣尊者依然是圣尊者。”

    “如果圣尊者有朝一日败于恶体,真正沉沦魔道呢?”

    “何以作此无端揣测?”善法天子语气愈发严厉。

    “大师见谅。实际上,这是我自己面临的困惑。心中犹疑,最近一直干扰我的行动。”

    话说到此,善法天子身为万圣岩即导师,教育开导僧侣无数,已经明白风千雪真正的意思,当即毫不犹豫断然道:“犹疑,说明你其实心中有数,岂可任由事情发展?若真有倒向邪魔的趋势,便当竭尽全力扼杀罪恶苗头,让恶念无以遁形,罪行无法施展!”

    掷地有声的回答,惊雷般劈开心头疑云,震醒了连日来犹豫不决乱了方寸的风千雪。

    心台澄明,便立刻恢复应有的冷静与聪慧,她屈膝一礼,一字一句道:“多谢大师今日点拨,我有要事处理,告辞。”

    风千雪匆匆离去,善法天子仰视高大的佛像,低喃道:“圣尊者,但愿你不会真正走到那一步。”

    天波浩渺中,六弦之首一言不发,百转心绪尽隐藏于淡然面容下,却瞒不过至交好友。

    “苍,你有所思。”

    白衣白帽,气质平宁,正是万圣岩最高指导者——圣尊者一步莲华。

    “吾心头思绪,总是瞒不过你。”

    “发生何事?为何不见其他三人?”

    “赤云染被暗器所伤,身染剧毒,翠山行与白雪飘正在照顾她。”

    “嗯?连你也解不了吗?”

    “仍无头绪。”

    二人交谈间,断极悬桥之主尹秋君也施施然到来,看到白衣僧人,讶道:“咦,这位高僧是?”

    苍开口为他介绍:“此乃大日殿最高指导,一步莲华。”

    “原来是圣尊者,久仰。”

    一步莲华微微颔首致意,随即继续方才的话题:“苍,赤云染身中何毒?”

    苍取出玄龙针递上:“便是此针之毒。”

    一步莲华低头轻嗅,片刻,摇头道:“这种气味,是吾闻所未闻之毒。”

    尹秋君见状,故作思索:“嗯……”

    苍自然不会错过他的神色变化,问:“桥主若有所思?”

    “还记得吾上次引荐那名女郎么?沙罗曼游走天涯,博览群草,对毒物亦有相当的研究,或许能帮得上忙。”

    苍抬眸追问:“沙罗曼现在何处?”

    “她现在在永乐村西南郊。”

    “多谢告知。两位拜访天波浩渺,想必有要事发生了。”

    一步莲华点头:“血月异象已除,但是……戤戮狂狶脱逃,而且血海之外天降红雨,地闻鬼乐,有人告知这种异象与诡龄长生殿密切相关。”

    “诡龄长生殿?”

    苍默默咀嚼着这一名词,尹秋君却是心头一跳,强作镇定:“陌生的地名,不知与天荒不老城是否有关系。请问圣尊者是从何人口中得知这一消息?”

    “此人想必桥主并不陌生,正是风千雪。”

    “哦?”尹秋君摇了摇扇子,再不发一言。

    她怎会知晓诡龄长生殿?那么有关长生殿与不老城的秘密,她又掌握几分?嗯……以那个丫头的聪明,也许掌握得更多也说不定。如今既然一步莲华与苍业已知晓长生殿,他必须设法与沙罗曼联系,修改下一步行动计划。

    风千雪……她为何非要涉入当前局势,莫非另有隐情?

    尹秋君心中,渐起警惕忌惮之意。

    却听苍对一步莲华解释道:“血断机曾言,‘天降血雨,地闻鬼乐’将会引起武林浩劫,看来又有暗流汹涌了。不知桥主方面又有情况?”

    “一页书深入风水禁地,如今血月既破,地脉再变,一页书仍未回来,吾甚为担忧。”

    一步莲华立刻表态:“此事交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