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渡和如锦抬头见到了陛下,两个人的眼眸中都带着惊愕。

    “怎么会?”

    那是一张干瘪到吓人的面孔,仿佛是风烛残年的老人,皮肤松垮垮地耷拉在脸庞之上,一双眼睛又黄又浊。

    若不是身上还穿着明黄的龙袍,很难让人联想到这就是大乾国的皇帝陛下。

    而在不久之前,陛下的脸还不是这样的……

    李冉颤巍巍地抚上了自己的面庞,对着如锦问道,“我丑吗?”

    如锦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饶是和李冉已经划清界限,可那到底是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见他垂垂老矣的模样,她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李冉见她眼眸中尚有一分泪光,不知道怎得,心里居然欢喜起来。

    他扶着床框站了起来,“你为我哭了?假若临死之前,还能得到你一滴眼泪,我李冉也算不枉此生了。”

    如锦又是难过,又是生气,最终也不过冷哼一声,“陛下今日叫我夫妇二人前来,想来也不是来叙旧的吧?说罢,有何事?”

    “夫妇”二字,咬得特别重。

    李冉的心猛然一沉,随即又燃起巨大的苦涩。

    是啊!

    眼前的少女,虽然内里有了庆阳的记忆,可她终究不是庆阳了。

    而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夫君……

    他幽幽叹口气,无力地又重新坐下,“没错,我找你们来不是叙旧,是有许多事,需要和你们说清楚。以免我驾鹤西去,留下一堆谜团,死后也不得安宁。”

    李渡望着陛下眼眸中泛起了泪光,“陛下,所以你早就知道太子要反?也早知道晋王会镇压太子?你明明可以改变这现状,可是你并没有,你反而放任太子自流……”

    他沉声问道,“这是为什么?太子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只要陛下对太子说,他无意禅位给任何人,甚至只要出示一下遗诏,让太子安心便就可以避免这一场祸事的。

    可是陛下却放任太子做出弑父弑君之事,又放任晋王将太子打入诏狱,这等于就是亲手将太子送上死路。

    弑父杀君谋逆篡位的太子,是绝不可能活下去的!

    陛下,这是故意要太子的命!

    谁聊到李冉嗤笑一声,“亲生……儿子?”

    他目光里透露着不屑,“我与萧璃成婚三十年,我可是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她的。我与她,哪里可能会有什么亲生儿子。”

    “什么?”

    李渡和如锦俱都震惊极了。

    萧皇后不仅生了太子,膝下还有清怡公主呢!

    可是陛下却说,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她……

    这……是什么鬼消息?

    李冉望向了如锦,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解释,“萧璃毒死了庆阳,她的手上沾染了庆阳的血,我又岂能和这样的女人同床共枕?”

    他冷笑一声,“萧璃身后有燕国人的势力,她当初以北境的安全来威胁我,要我娶她为后,并保证用整个萧家来稳固皇权,在当时,我并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只能和她合作。

    然则,我对害死了庆阳的女人,心中没有半分感情,只有厌恶。”

    如锦张了张口,“所以,你一早就知道庆阳郡主是被萧璃所害了?”

    李冉的目光一颤,“是……”

    他刚想要解释,却被如锦打断了。

    她抿了抿唇问道,“既然你从未与萧璃同床共枕过,那太子到底是什么人?清怡公主又是怎么回事?”

    李冉语气中带着深浓的嫌弃,“我登基之后,可能是因为报复的快感吧,很快就后宫充盈,宫中妃嫔接二连三地诞下了皇嗣。虽然我给出了非皇后嫡子不立太子的承诺,可是萧璃却仍然很不安。”

    他嗤笑一声,“毕竟,成婚之后,我和她虽然对外夫妻恩爱,可私底下可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的。

    萧璃急于想要得到子嗣,于是便动了歪脑筋。

    那日是庆阳的生祭,她趁着我心情不好喝醉了的机会,将我弄回了皇后殿。但其实男人烂醉如泥的时候,哪里还有力气与她同房呢?

    她无奈只好作出了我酒后乱性的假相,很快假装怀了身孕,私底下却让人偷偷去萧氏族中寻找合适的人选,就这样李代桃僵,用她萧家的子侄,去冒充我李氏的血脉,还因此为那个孩子得到了储君的封号。”

    李渡一愣,“什么?太子居然是萧家的血脉?”

    萧皇后果然好计谋,假若陛下并没有发现此事,那么以后这江山社稷,便就是她萧家的了!

    如锦沉吟片刻,“萧璃颇有心计,你说的这些倒也不无可能……可是,一计不可两用,清怡公主总不可能也是这样来的吧!”

    李冉的眼眸动了动,“宝儿确实是我的女儿,不过她的生母并不是萧璃。”

    他幽幽叹了口气,“她的生母现下也在此处,我让她……出来见你。”

    第496章 酒后失德

    床幔之后,徐徐走出来一个宫装的妇人。

    一见到如锦,那妇人便立刻跪倒在她面前,颤抖着身子哭着叫了一声,“郡主……”

    她抬起头来,赫然便是萧皇后身边的第一得用人慧姑姑。

    如锦的身子也忍不住抖了起来,“小盆……”

    锅碗瓢盆四大侍女,两位三十年前就就义了,小瓢侥幸跟着侍卫突围离开了京都城,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也不知道。

    只有小盆,跟随了萧璃之后,成了皇后身边的红人。

    小杆子和莲娘都说,小盆早已经背叛了庆阳……

    可她此刻就跪倒在这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唤着郡主……

    也不知道为什么,如锦的心中骤然就释怀了,她相信小盆并没有背叛她。

    早该想到的。

    当日燕国人叛乱,她和太子被锁在了东山隐秀峰离宫之中,倘若不是慧姑姑故意为之,她又怎么可能轻易地脱身?

    据说,那次是慧姑姑为皇后办差以来,第一次失手。

    她轻轻将慧姑姑扶了起来,也不再隐瞒自己的身份,“傻丫头,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爱哭?快起来说话。”

    慧姑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面对如锦了,她难掩激动之情,忍不住就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她的郡主。

    “郡主,您不知道这些年来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每日睁开眼就面对着仇人,但是又不舍得让她那么痛快地死去,所以只好隐忍。忍啊忍,忍啊忍,忍得我都快变成变态了!”

    “郡主,你可知今日我有多快活?萧璃想要的一切都失去了,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死无葬身之地,您没有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那简直太精彩了,我太痛快了!”

    “郡主……”

    慧姑姑叽叽喳喳说着,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话多的小姑娘的样子。

    许久,等她终于将这些年来的委屈和想念都说清楚了,这才停了下来,“郡主,这次您一定要带上我,不管您去哪里,都要带着我,再也不许撇下我一个人了!”

    如锦轻轻地抚摸着慧姑姑的脸庞,柔声对她说,“好。我答应你,不论我去哪里,都带上你,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莫非清怡公主是……”

    李冉点了点头,“没错,宝儿确实是我和阿慧的孩子。我……”

    他有些难以启齿,“我这个人实在是不长记性,那年你的祭日我又喝多了,恰好看到了阿慧,我就想起了你……于是就……”

    比起李冉的难言,慧姑姑显然冷静多了。

    她略显嫌弃地看了李冉一眼,“陛下喝多了强要了我,原本我只当被野狗咬了一口,虽然难过,可是也要不了命,就这样算了当没事发生。谁料到那样不巧,居然就怀上了。”

    萧璃若是此刻在,听到了这些话,怕不得懊恼死了。

    她求之不得的,却是别人弃之如敝履的。

    李冉的神情也十分尴尬。

    这……

    他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品貌也算是风流倜傥的,也不用这样将他形容成野狗吧?

    但在如锦面前,他也实在不好意思反驳,只能乖乖地听着。

    慧姑姑并没有理会李冉的感受。

    李冉如今自身难保,再不是从前那威仪赫赫的帝王模样了,看他出气进气的模样,搞不好,这两日就该归天了,他能奈何得了她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