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路纹,而是某种引脉阵的一部分。

    易辰边追边看,越看越心沉。对方显然早在龙族内部埋了不止一手。前头的黑袍人也许只是表面上负责石窟转运的人,真正麻烦的,是这些已经铺开、且随时能接向南境与其他山脉的暗线。

    甬道尽头很快出现一座半塌石室。

    黑袍人就倒在石室中央,胸口被什么东西穿透,早已气绝。杀他的人手法极狠,像是为了灭口而来,根本没留半点说话机会。石室另一侧则立着一块三丈高的旧碑,碑面原本应该刻着龙族古文,如今却被血画满了扭曲诡纹。诡纹中央,一团尚未完全稳定的赤黑光团正在缓缓旋转,像一个还没长成的眼窝。

    灵珑一看见那玩意儿,眉心就狠狠跳了一下:“他们在借旧碑做临时引脉点。”

    易辰走近两步,掌中的地脉感珠又轻轻颤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追踪似的震,而是一种极其微妙、极其危险的共鸣。就像南境那边某几处脉点,已经被这里的某股力量远远碰到了边缘。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异兽试水是真的,龙族这边强行引脉也是真的。两头同时发力,一里一外,正像两把锯子,一点点磨向地界的骨头。

    灵珑看着石室中的旧碑,只觉胸口压得厉害。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被带进祖脉祠时,老一辈曾说过一句话。

    龙族守山,不只是守自己脚下这一片地,也是守山与山之间那口不该开的气。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这些话空泛迂阔。如今站在这块被血画满的旧碑前,她才终于明白,所谓“不该开的气”,原来真的能被人一点点撬开,而最先动手的,偏偏是龙族自己的人。

    这种感觉,比被外敌一刀捅进心口还冷。

    易辰却没有让这种冷意拖住节奏。他抬手按上旧碑,指尖卦光细细探入其中,不过片刻,已看出大概。

    “阵还没完全成。”他道,“他们时间不够,只能借这块旧碑做支点,把先前图卷上的一部分山势线强行接出来。若不立刻断掉,南境那边今晚就只是试水,明天开始,异兽冲的就不是试探,是实打实的撕口子。”

    灵珑听得呼吸一紧:“能毁吗?”

    “能,但不能蛮毁。”易辰声音很沉,“旧碑本身连着龙族一段旧山脉记痕,若一剑直接劈碎,阵是断了,族地底下这几条老脉也会跟着塌半边。到时候别说敌人,我们自己都得先埋在这里。”

    灵珑看着那团赤黑光,咬了咬牙:“那就按你的方法来。”

    易辰偏头看她一眼:“我需要你替我压住碑下的龙脉回涌。”

    “多久?”

    “半炷香。”

    灵珑没有问再多,只点头:“好。”

    她如今对易辰的信任,早已不是先前那种“我愿意试着信你”。而是在一次次险局里,渐渐变成了一种几乎近于本能的笃定。只要他说能做,她就会替他把最险那一头先压住。哪怕这份压法意味着她得把刚刚才被逼出来的本源龙力再度往深处榨,她也不会退。

    易辰见她应得干脆,眼底深处也闪过一丝极轻的动容,只是此刻无暇细说,立刻开始布阵。

    他以旧碑为中轴,地脉感珠镇在碑前,玄天剑则插入碑左三寸处。随后以血为引,指尖连点七下,在地面画出七道彼此相套的卦纹。那些卦纹一开始极淡,落地之后却像活过来一般,顺着石室地缝慢慢游开,最后与碑上的赤黑诡纹形成一种极险的交叠。

    灵珑则站到旧碑背后,双掌按上碑面,额心青金龙纹再亮。

    这一次,她能明显感觉到碑下那股被邪阵搅乱的龙脉之力。那不再是平顺流淌的地气,而像一条被人捅了刀后仍在发怒的老龙,翻滚、冲撞、躁动不休。她才按上去,掌心便是一阵刺骨灼痛,像被无数细鳞倒着刮过。

    可她硬是没退,反而咬紧牙关,将体内龙气一点点送进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守龙脉”这三个字前面。

    不是别人给她封的主战统领名号,也不是谁说一句你该守,她便去守。而是她自己知道了,眼前这一切若不压下去,龙族就不再只是丢脸、丢权、丢旧脉这么简单,而会真正从骨子里烂成烛龙愿意看见的样子。

    这种明白,比任何冠冕堂皇的训诫都更锋利。

    石室里的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易辰每落下一道卦纹,旧碑上的赤黑诡纹便会震一下;灵珑每多压住一寸碑下龙脉,嘴角便会多白一分。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对话,只有卦光、龙气与旧碑中那股赤黑邪意彼此绞杀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像无数埋在山腹中的旧钟同时震动。

    而南境那边,也正在同一片夜色下苦苦支撑。

    兽潮不大,却缠。

    那些异兽像被什么东西隔着很远操纵着,只冲阵,不恋战,一旦摸到地脉节点附近便拼命撕咬,逼得韩肃和焰姬不得不数次亲自扑到最前面截断。青鸾悬在半空,一身神辉照得半片战场都亮如白昼,可她脸色却越来越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因为她能感觉到,底下这些异兽之所以越打越躁,不是因为杀红了眼,而像是在被某种远处的震动催着往前拱。

    冥瑶立在最南那道断脉前,额角已经见汗,忽然抬头道:“那边有人在断引脉。”

    青鸾一怔。

    冥瑶紧紧盯着脚下银纹:“我感觉到了。原本扑得最凶的几处余脉,现在乱得更厉害,像两股相反的力量正在硬扯。一个在撬,一个在拦。”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可青鸾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易辰。

    那一瞬间,她眼底原本因久战而渐生的疲色竟被一种极亮的神采压了下去。她心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担忧,并没有因此消失,可却忽然多了一点说不出的安定。像她隔着千里风尘,真的听见那个人在某处低低地说了一句:再撑一会儿。

    青鸾攥紧羽扇,唇角竟在这时候极轻地动了一下。

    “好。”她在心里回了一句,“我替你撑。”

    她下一瞬便再度抬手,天青羽光如潮,悍然将扑向南境最左侧阵脚的一群异兽尽数掀翻。焰姬远远瞥见她那股忽然更盛的劲头,还以为这位天界神女终于被兽潮彻底惹毛了,忍不住大笑一声,火鞭卷起半空碎火,狠狠干了上去。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有退。

    也正因为没人退,天亮前那最险的一道坎,才终于被硬生生卡住。

    石室之中,半炷香终究还是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