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灵珑听得明白,这不过是更高明的一种逼迫。

    她心底那股冷意一点点浮起来,还未开口,主峰上方却传来一道更沉、更响的声音。

    “让他们上来。”

    这声音像从云中压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正是大长老敖玄。

    敖沉闻言,脸色微变,到底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统领,请。”

    灵珑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易辰也随之而上。两人踏过那一列黑鳞长卫之间时,能清清楚楚感到两侧投来的目光。有忌惮,有审视,有隐隐敌意,也有一些藏得很深的复杂。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背上,不至于立刻见血,却足够让人知道,这条路已经不再是回家的路,而是赴审的路。

    主峰大殿之前,是一片足以容纳数百人的祭坪。

    天色尚未全亮,四面悬灯却都已点燃,照得祭坪一片通明。坪上立着众多龙族修士,各脉首领、长老会诸席、执法殿、守脉司、旧战部残员,甚至一些平日少有露面的旁支长老,此刻都到了。高处那座龙首祭台之上,敖玄拄杖而立,三长老敖嶙站在他右手侧,另一边则是几位神情各异的长老。再往下,几名身受轻重不同伤势的龙族旧部已经跪在台阶边缘,正是昨夜在裂谷石窟里逃散或被擒回来的那些人。

    而在祭坪边缘,竟还站着几名衣袍带血的主战旧部。

    他们看见灵珑时,眼神都明显震了一下。有的人下意识想上前,又被周围执卫压了回去。

    这一幕,让灵珑心头微微一沉。

    长老会不只是召人,更是在借这个机会,把所有能利用的旧关系、旧情分,统统摆上台面。

    敖玄的目光落在易辰身上,只停了一息,便转向灵珑,声音苍老而沉厉:“灵珑,你可知罪?”

    祭坪上瞬间静了下来。

    灵珑却连眼都没眨一下:“我何罪之有?”

    “你擅引外人入山,私闯侧峰藏禁,扰乱族中脉线,又于裂谷旧道重伤同族,坏族中大局。”敖玄一句一句往下压,声音越发沉重,“若不是念你出身主战一脉,为族中也立过功,此刻便不该是问罪,而是拿人。”

    灵珑听着这番话,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忽然明白,什么叫倒打一耙,什么叫黑白颠倒。

    明明是长老会纵容暗线,拿龙骨精血养凶兽,借旧碑引脉,要把南境和地界防线一并拖下水;如今站在高处开口问罪的,却还是他们。若不是自己和易辰一路闯到最深处,看清了那些血迹、祭台、旧脉道与暗金碎片,只怕此刻站在祭坪上,连她自己都得先被这满地冠冕堂皇的话逼得怀疑一瞬。

    她抬头看着敖玄,声音冷得分明:“大长老,你说我扰乱族中大局,那不如先说说,裂谷石窟里的黑甲异兽算什么,龙骨短匣里的精血算什么,赤嶂和那几个旧部又算什么。还是说,在长老会眼里,勾连烛龙残意也能算龙族家事,只要不传出去,就都不算错?”

    此话一出,祭坪顿时哗然。

    不少原本还只是观望的龙族修士神色都变了。

    他们也许不知道全部真相,却并非完全愚钝。先前封山、侧峰异动、裂谷旧道接连传来动静,本就已经让许多人心里起疑。如今灵珑当众点出这些东西,立刻像往滚油里扔了块烧红的铁,压不住的议论声瞬间在四周蔓开。

    “黑甲异兽?”

    “赤嶂不是失踪了吗?”

    “龙骨精血又是怎么回事?”

    敖嶙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放肆!你空口污蔑长老会,难道只凭一个外人给你撑腰,就要把整个龙族拖进泥里?”

    灵珑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寒意逼人:“泥不是我拖进去的,是你们自己滚进去的。”

    敖嶙眼底终于露出几分压不住的怒意,正要再开口,易辰却在这时缓缓上前一步。

    他这一步并不重,却像恰好踩在了整个祭坪最躁乱的那根线上,令四周声音都无形地低了几分。

    “空口污蔑自然不算。”易辰语气平静,“所以我带了东西来。”

    说着,他抬手取出那枚已经暗沉许多的地脉感珠。

    珠体表面灰金裂纹纵横,里面那缕暗金残意虽被压住,却还在缓缓翻涌,像一只被冰封在井里的眼。它一出现,祭坪上不少识货之人脸色当场就变了。因为那股气息太邪,邪得几乎与南境祭台废墟中散出来的残意同源,根本不是龙族正统脉气会有的东西。

    敖玄盯着那枚珠子,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易辰却没给任何人缓过神的余地,继续道:“这是自裂谷石窟那头黑甲异兽胸口剥出来的暗金残片。它原本正借龙骨精血和旧脉引阵与南境余脉共振。若我和灵珑晚一步,此物此刻就不是在珠中,而是在南境某道阵脚里了。”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祭坪上那股议论之声顿时更大了。

    而边缘那几名主战旧部,脸色更是发白。他们之中有些人显然并不知道全部内情,此刻听见“龙骨精血”“黑甲异兽”“南境余脉”,眼里的惊愕几乎藏不住。

    小主,

    敖嶙忽然冷笑起来:“一枚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邪物,也想反过来给龙族扣罪名?易辰,你终究是外人。你以为凭你三言两语,就能搅乱我族人心?”

    易辰看了他一眼,眼底并无怒意,反倒冷得很稳:“若真只是三言两语,你何必急着否认。况且,我今天来这里,不是要搅乱龙族人心,是要让原本就烂掉的一部分,别再躲在整族的名义后面。”

    这句话像一柄细而锋利的刀,直接戳进了许多人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敖嶙脸色铁青,敖玄拄杖的手也微微收紧。

    就在气氛绷到极处时,祭坪边缘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名执卫押着一个人上来,那人身上带伤,脚步踉跄,头发散乱,赫然正是先前没死透、后来又被主峰执卫带回来的赤嶂。

    灵珑看见他,眼神一下冷了。

    赤嶂被压着跪在祭台下,脸上血污未干,肩骨也明显塌了一侧,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可他抬头时,眼底那种又痛又执拗的光却还没灭尽,像一头被打断脊骨却仍不肯认输的狼。

    敖玄看着他,缓缓开口:“赤嶂,告诉众人,昨夜裂谷旧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珑心口陡然一沉。

    她几乎立刻就意识到,长老会想做什么了。

    他们要用赤嶂。

    不是把他推出去当真叛徒,而是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一切换个说法。只要赤嶂肯顺着他们的意思说,那裂谷石窟里的所有东西,都有可能被说成“灵珑与外人擅闯藏禁后故意捏造的栽赃”,或者干脆说成“主战一脉私养凶物、事败后反咬长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