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道:“易辰,第三根柱子右下七寸,脉根在游。”

    易辰应声而动。

    剑光一折,卦纹先压,随后剑锋直入石基缝隙。那动作干脆得像他早已看见冥瑶所见之物,连半点停顿都没有。两人之间这种近乎无声的应答,让不少站得近的龙族修士看得心头发紧。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南境那边在冥瑶身份暴露后还能重新把她纳回局中。因为真正站过血战的人都知道,所谓信任,不是嘴上说出来的,而是你一开口,对方就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一出手,对方就能稳稳把下一步接住。

    第三根锁脉柱发出一声刺耳到极点的裂响。

    柱身上的逆鳞纹像被一寸寸剥皮,暗青色的光疯狂抖动,终于开始崩散。

    可也就在这一刻,东岭方向的兽潮,真正撞上来了。

    第一批冲上主峰外沿的,不再是方才那几头零散的黑骨猿兽,而是一群四足贴地、形如豹狼的异兽。它们浑身披着灰黑硬鳞,口鼻间喷着腥热白气,背脊中央却高高拱起一截血色骨刺,奔跑时像一片沿山坡滚上来的活铁浪。更后方,还有体型更大的巨影在兽雾里若隐若现,每一步踏落,都震得主峰边缘山石簌簌滚落。

    “来了!”有人失声喝道。

    这两个字一出,祭坪上刚刚稳住一点的气息又绷紧了。

    可这一次,没有彻底乱。

    因为易辰的命令已经先一步把人放到了该去的位置上,乱也乱不成方才那种无头无尾的乱。东支、北支的人已不在祭坪;主战旧部开始自发朝灵珑身后收拢;守脉司剩下的人则分成两拨,一拨护祭坪边缘,一拨往东岭封口第二道外沿压去。

    灵珑抬眼望见那片扑来的兽潮,胸口那股原本因主峰内裂而一直压着的郁气,反倒在这一刻烧成了另一种更纯粹的狠。

    族人背弃也好,长老会遮天也罢,那都是痛。

    可真正让她想杀人的,从来不是“自己被辜负”,而是这些辜负,最后都要落到整个地界、落到无数本可不死的人身上。

    她猛地抬剑,剑锋直指东岭来向,声音如裂冰一般荡开。

    “主战一脉,跟我上!”

    祭坪边缘那几名被压制许久的主战旧部,眼底几乎同时亮了。

    他们这些日子或被调离、或被监视、或被削权,很多人早就憋得骨头都发疼。如今再听见灵珑这一声,竟像隔了很多年,终于又听见了那个会在战场上把他们从死线前面往回拽的统领。

    “是!”

    这一声不算整齐,却极重。

    灵珑第一个掠出,青金剑光卷着风迎向兽潮最前端。她没有避锋,也没有取巧,而是干脆利落地一剑劈进那片活铁般的兽群正中。只听轰然一声,最前方三头鳞甲狼兽竟被她一剑从中斩开,腥臭兽血泼上半空,又被剑风吹成一场热而粘稠的血雨。她整个人立在那片飞血之中,长发被风掀起,额心龙纹亮得惊人,竟真像一条自夜色与血火中杀出来的青金龙影。

    这一幕,让祭坪上许多龙族年轻修士看得呼吸都顿了。

    他们中不少人,或许早被长老会的话带偏了心,甚至觉得灵珑此行回来就是为了搅乱龙族。可真正看见她提剑挡在兽潮前的这一瞬,许多人心里那层结壳般的偏见,还是被狠狠撞开了一道缝。

    因为他们看得见。

    不管立场如何变化,灵珑这一剑,斩的都不是自己人,挡的也始终是外头那些想撕开龙族山门的东西。

    敖衡也在这一刻彻底站定了。

    他望着灵珑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像被谁狠狠砸了一拳。那不是单纯的悔,也不是单纯的愧,而是一种直到现在才迟来的清醒。原来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统领站到了族人对面”,而是他们这些人,先在最该抬头看清的时候,低了头。

    他猛地咬牙,提起长戟便朝剩下那列仍在犹豫的执法卫吼了一句:“还看什么!杀兽!”

    这一次,回应他的人比先前更多。

    祭坪东侧终于全面撞成一团。

    黑鳞执卫、主战旧部、守脉司修士、旁支龙修,与第一批扑上来的异兽前锋狠狠干在一起。戟锋与兽爪、龙气与黑雾、惨吼与怒喝交错成一片,整个主峰东沿像忽然被拖进了一口翻滚的血锅,连四周山风都被染得发腥发热。

    而在这一片最热最乱的杀声里,易辰仍在断第四根锁脉柱。

    这几乎是一件逆人心的事。

    因为谁都知道,兽潮都已经压上来了,这时候最该做的似乎是立刻提剑去挡,而不是还站在祭台中央拆那根看起来暂时还没真的爆开的柱子。可易辰偏偏没有动摇。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些扑上来的兽,只是“呼声”,真正决定这一战上限与下限的,不是它们,而是那根一旦不断、便会继续把东岭裂口越撕越大的锁脉柱。

    很多人只看见眼前的刀。

    他却必须先看见刀后头那只握刀的手。

    祭台周围逆脉乱流越来越重,易辰袖口、肩侧已被割出数道细碎血痕。他脸色苍白得厉害,握剑的指节却稳得像铁。冥瑶压住第三根柱子后,银纹又开始往第四根柱脚下挪,可这一挪,也让她唇色更淡了几分。她并非无穷无尽,易辰知道,她是在硬撑。

    小主,

    “再给我五息。”他低声道。

    冥瑶没有抬头,只淡淡回了一句:“四息。”

    易辰听完,竟在这种时候极轻地笑了一下。

    旁人看不见那笑,可站得最近的青鸾却恰好看见了。她人在半空,羽辉如刀,一边不断斩落试图借山壁高跃过阵的异兽,一边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祭台中央。她本以为自己来了之后会只盯着易辰安危,会只想替他挡住所有从上空压下来的威胁。可真正站进这场厮杀里,她却忽然发现,自己眼里看到的东西,比原先更多了。

    她看见冥瑶脸色越来越白,仍死死压着逆脉不松;看见灵珑在兽潮正面杀得浑身带血,也不曾退半步;也看见易辰站在所有乱流中心,明明伤势和消耗都已逼近极限,目光却仍旧稳得像一块沉石。

    青鸾心里忽然有一种极难言说的酸热。

    不是嫉妒。

    而是一种更深、更沉,也更羞惭一点的情绪。她终于承认,自己从前很多次把情感看得太窄了。好像在意一个人,就总要问自己是不是最特别的那个;总要在别人靠近时,本能地防、下意识地比。可真正走到这一刻,她却第一次清楚地看见,所谓并肩,从来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据为己有,而是很多人都在为了同一个方向,把自己最能扛的那一块稳稳扛起来。

    她不是因此就不在意了。

    恰恰相反,她更在意了。

    只是这种在意,不再是原先那种反复绕着心意打转的隐隐约约,而像终于落了地,变成一种她自己也能握在手里的力量。

    她眼底的光骤然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