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珑被震得半跪下去,肩背都像要裂开,可她死死攥着剑柄不松,额心龙纹几乎亮到灼目。下一刻,一道天青流光自半空骤然落下,正正砸在那赤鬃獒兽眼侧,逼得它头颅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灵珑厉喝一声,双手同时发力,龙纹剑沿着那道旧伤斜剖而下,硬生生将那根黑角连同半边额骨一起斩裂!

    赤鬃獒兽仰头惨嚎,庞大兽躯轰然倒塌,重重砸进后方兽潮,竟连着压翻了一大片扑上来的异兽。

    祭坪与东沿之间,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惊呼与喝彩。

    敖衡站在血里,几乎是怔怔地看着那头轰然倒下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北岭雪线最凶的一次兽潮里,灵珑也是这样一身血地站在最前面,回头骂他们别发愣。那时候他们都觉得,这位统领总有一天会真真正正站到龙族最中央去。可谁也没想到,后来最先把她往外推的人,偏偏就是龙族自己。

    想到这里,敖衡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堵住,随即化成一股更重的狠意。他猛地抹了把脸上的血,提戟便吼:“东沿别退!跟着统领压上去!”

    这一声终于引得更多人真正跟了上来。

    主战旧部、部分执法卫、几支旁系龙修,在这一刻第一次不再按谁的旧令而动,而是被眼前这一场血淋淋的现实逼着,自己站了队。

    祭坪中央,易辰终于微微晃了一下。

    四根锁脉柱尽断,主峰逆脉暂时被掐死,按理说他该缓口气。可他却只是抬手抹去唇边新涌出的血,目光越过漫天兽雾与厮杀人影,快速扫过主峰、东岭、祭台、外沿几处位置。

    他知道,眼下看似打到了最热的时候,可真正决定“这场高潮是转折还是崩盘”的,还差最后一步。

    这一步不是谁杀得更猛,也不是谁气势更足。

    而是谁能把这些已经被他硬拧到一块的人,再往前推一寸。

    易辰忽然提气,声音再一次压过战场。

    “龙族诸脉听着!”

    这一声比方才更重,甚至带着几分被鲜血磨出来的哑。

    “东岭封口能守住,主峰就还在。主峰还在,龙族就还有说话的资格。今夜谁要是还想着各扫门前雪,明日等来的就不是族中问责,是异兽踩门!长老会若真想拿所有人给他们的旧局陪葬,那就让他们自己守着祭台去死。想活的,跟我一起,把这群东西压回山外!”

    这一番话没有半句好听的修饰,甚至有些近乎粗砺。

    可也正因如此,反倒像在每个人最乱、最怕、最想退的地方狠狠干了一拳。

    人群里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压回去!”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很快便连成一片。那些声音有老有少,有粗有哑,有些还带着恐惧后的发颤,可一旦连起来,竟真像从主峰胸口里一寸寸冲出来的呼声。

    决战的呼声,终于不是只在易辰一个人口中响了。

    它开始自每个被逼到墙角、却还不肯跪下的人胸腔里往外撞。

    青鸾站在高空,听着下方那片越来越整、越来越重的呼喝,只觉得心口也跟着重重震了一下。她望向祭台中央那道仍旧立着的身影,眼底一时间竟生出一种近乎炽热的钦佩。

    不是少女情思里那种泛着光的喜欢。

    而是一种真正见过风浪后,才会生出来的敬服。

    她忽然明白,自己爱慕的人,从来不只是那个会在某个瞬间让她心动的人,也是这个能在山将塌、人将散、血将冷的时候,仍旧把所有人往前拽的人。

    这样的易辰,让她连心疼都变得更沉,也更骄傲。

    灵珑同样听见了那片呼声。

    她立在兽血和乱风之间,胸口起伏得厉害,肩背与掌心都疼得发麻。可她看向易辰时,眼底那股复杂到几乎要满出来的情绪,终究还是沉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失去了很多。

    可她也终于开始知道,自己真正得到的是什么。

    不只是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人,也不只是一个让她佩服到心折的人。

    而是一个会让她在失去旧世界之后,仍敢相信前面还有路的人。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一次次并肩之后,越来越难把易辰只当成“盟主”或者“战友”来看了。因为有些情意,并不是从温柔里长出来的,而是从一起熬过的长夜、一起压住的乱局、一起看清却仍不肯退的那条路里,慢慢长出来的。

    它不吵,却重。

    重到她在此刻望着他时,竟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族人。

    还有一部分从前那个只靠龙族来定义自己的自己。

    而这未必是坏事。

    兽潮仍在扑,山风仍在吼,主峰下方还有更多黑影在雾里翻滚。

    可就在这一片仿佛永无止尽的厮杀里,东岭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爆响。随即,三道分散各处的封脉灵光同时冲天而起,彼此勾连,竟在东面群峰之间重新织出一道比先前更稳、更厚的光网。那光网一成,原本顺着裂口疯狂往里挤的兽雾明显被狠狠压了一下,连后方几头体型更大的异兽都被逼得躁吼连连,却一时冲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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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引线的人,成了。

    祭坪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振奋声。

    可易辰却没有露出半点真正松气的神色。

    因为他看见,兽雾后方,那片原本一直只在翻滚的黑暗里,忽然缓缓抬起了一道更高、更长,也更沉的轮廓。那轮廓不似寻常异兽,反倒像某种被兽潮前锋裹着一起推上来的巨物,头颅未现,背脊先起,仅仅露出的一小截影子,便足够让人心口发凉。

    它没有立刻冲。

    只是停在光网之外,像在看。

    像在等。

    易辰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今夜还没有赢。

    眼前这片被他们硬生生压住的高潮,不过是更深一层冲撞真正到来前的一次喘息。而这口气能喘多久,没有人知道。

    他缓缓握紧玄天剑,掌心因太用力而微微发白。片刻之后,他抬头望向主峰东面的天色。天边已有极淡极淡的灰白浮出来,像长夜终于被磨薄了一层。

    可灰白并不等于天亮。

    很多时候,它只是更冷的开始。

    易辰刚要开口再调阵线,祭坪后方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惊呼。

    “冥瑶姑娘!”

    他猛地回头。

    只见祭台旁那片银纹之中,冥瑶原本站得极稳的身形竟微微晃了一下,袖口与唇边同时渗出一抹刺眼血色。她先前强压四根锁脉柱与祖脉乱流,耗损比所有人想的都更重,此刻东岭封脉成形,主峰逆脉回震,那些被她硬吃下去的反噬终于开始往外翻。

    她抬手撑住身旁半截碎裂石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易辰眼底骤然一缩。

    而也就在这一刻,光网之外那道一直隐忍不动的巨大黑影,忽然朝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东岭新成的封脉光网,竟被震得同时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