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她眼中竟慢慢浮起一点极亮的神采。那神采不是得意,更像一种被郑重承认之后的郑重回应。

    “这话我记住了。”她轻声道。

    灵珑嗯了一声,似是有些乏了,重新靠回榻上:“记住就去。”

    青鸾看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站起身。她没有再多说,只抬手替她把肩侧封纹又稳了一道,随后低声道:“我会尽快回来。”

    “去吧。”灵珑道。

    青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补了一句:“灵珑,你昨夜那一剑,真的很漂亮。”

    这句话落下,她便推门而出。

    灵珑躺在那里,怔了一瞬,随后眼睫极轻地垂了垂。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发热,不知是伤口在烧,还是那句话太直,直得把她心里某个始终紧绷着的地方,轻轻敲松了。

    偏殿之中,议事已经开始。

    殿内原本用于祭仪的长案被临时挪开,只留中央一张黑石圆台。易辰站在圆台前方,并未坐。两侧依次坐着冥瑶、几位旁支首领、守脉司老修士,以及部分伤势尚能支撑的主战旧部。龙族长老会那边也来了人,敖玄居中,敖嶙坐在下首,面色一个比一个沉。只是昨夜之后,这张桌上明显已经不是长老会一方说了算。

    易辰先让人把东岭、裂谷、旧道与祭台四处情况一一报上。

    回讯并不好听。

    东岭封脉虽稳住了,但三条引线所在位置都受了不轻损伤,后续至少还要连续加固两轮,期间不能再遭重击;裂谷旧道那边残阵未散,仍有部分邪气盘踞;昨夜龙族各脉死伤亦不轻,主战旧部折了七人,执法卫与守脉司更重;至于山魇尸身,虽暂伏在光网外,却仍带着明显残意污染,不能轻易拖回,也不能就地放着不管。

    每一条报出来,殿里气氛便沉一分。

    这不是夸功的时候,而是清点伤口的时候。越清点,越知道昨夜那场胜利到底多险,也越知道接下来要收拾的是怎样一副残局。

    等所有回讯说完,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是东支脉那位白发老者先开了口:“昨夜守住主峰,确是大功。可守住之后怎么办,总要有个章程。老夫直说了,龙族若还照昨夜之前的法子各自捂着,迟早还得再出事。”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旧的那套已经行不通了。

    敖嶙脸色立刻一沉:“东支脉这是要当众逼宫不成?”

    白发老者冷笑一声:“三长老若觉得昨夜那些锁脉柱、旧道残阵、引线山魇都还能算无事,那便当老夫逼宫吧。反正都到这份上了,再装体面,也体面不到哪里去。”

    一句话,把敖嶙顶得脸色铁青。

    殿内几位旁支首领互相看了一眼,竟无人开口替他缓和。很显然,昨夜之后,旁支这边也早已积了火。

    敖玄终于缓缓开口:“旧账会查。”

    他声音依旧沉稳,带着多年掌权之人的分量。若放在往日,这四个字足以叫不少人先收声。可如今,却只换来一片压得极低的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问题已不再是查不查,而是谁来查,查到哪一步,能不能真正查下去。

    易辰在这时开了口。

    “查是要查。”他声音不高,却把所有目光都拽了过去,“但现在更急的是三件事。第一,东岭、裂谷、旧道三处同时列为重禁之地,由龙族、守脉司和联盟各派一支人手共同看守。第二,主峰脉线、伤员与战力必须重新梳理,能战的归战,不能战的归养,不能再各归各脉各自乱动。第三,今夜之事必须向联盟诸方同步,不得再有人打着龙族家务的名义私压消息。”

    这三条一出,殿里许多人神色都变了变。

    前两条还好说,第三条却等于把龙族内部这层遮羞布彻底掀开,不再允许谁关起门来自圆其说。敖嶙几乎当场便想驳,可话还未出口,门外却恰好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我赞成。”

    众人回头,便见青鸾踏进殿来。

    她换了件较轻的外袍,肩上的伤虽被掩住,却掩不住脸色里的疲意。可她走进来时,气场依旧很稳,像一柄已经见过血、也见过乱之后更不肯弯的青锋。

    她没有坐到易辰身边,而是在冥瑶下首的位置落座。这个位置不算最显眼,却恰恰让人明白,她不是来以神女身份压人,而是以盟友身份坐进这张桌子里。

    “南境那边昨夜同样见了血。”青鸾道,“若不是易辰提前调度,后果不会比主峰轻。现在主峰守住了,南境那边也需要一个准话。龙族若还想把消息扣在自己碗里,只会让外头的人觉得你们还有别的盘算。到时候乱的不是一处,是全盘。”

    她这番话比易辰更直,也更不留情。

    可偏偏没人好反驳。因为昨夜南境确实也在撑,撑住龙族这边的牵引与异兽试冲,本身就是一份实打实的人情与战功。龙族若还在这时候捂消息,只会显得更不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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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玄眸色沉沉,看了青鸾一眼,又看向易辰,半晌之后,竟缓缓点了头。

    “可以。”

    这两个字一落,殿内许多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只是同意一道传讯,而是敖玄第一次在这场战后整顿里,正式退了半步。

    易辰没有趁势追打,只顺着这一退,继续往下铺章程。

    他把伤员、脉线、守卫、传讯与后续巡查都一一分派下去,语速不急,却极清楚。谁负责哪一段,谁监管哪一脉,谁与联盟对接,谁去清点昨夜未归之人,全都讲得明明白白。最厉害的是,他不是单用自己人,而是把龙族、旁支、守脉司与联盟之人交错着排。这样一来,谁也别想单独遮掩什么,谁也别想继续把某一块完全握在自己手里。

    冥瑶坐在一旁,脸色虽白,眼底却一点点亮起极轻的赞许。

    她太清楚这种安排的分量了。易辰不是在硬压龙族,而是在借龙族此刻最虚最乱的时候,给它搭一个暂时不得不依赖、却又谁都不能独吞的新秩序。这种秩序未必稳固,却足够救命。更重要的是,它能让昨夜才勉强聚起来的团结,不至于天一亮就散。

    这就是希望。

    不是多么灿烂多么轻松的希望,而是从废墟、血污与彼此尚未真正愈合的裂缝里,一点点搭起来的希望。

    等到章程议得差不多时,偏殿外的晨光已经更亮了些。

    易辰最后看了一圈众人,缓缓道:“昨夜能守住,不是靠某一个人,也不是靠某一脉。是因为到了最后,大家都明白,再退就没地方退了。既然如此,那从今天起,龙族、联盟、南境、主峰,都不该再各自为战。烛龙要的从来不是单独压垮一处,而是看我们自己先散。只要我们不散,它就没那么容易进。”

    这段话不长,却落得极稳。

    偏殿里一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白发老者第一个抬手拍在案上:“东支脉听令。”

    北支脉首领紧随其后:“北支脉,也听。”

    守脉司那两名老修士彼此看了一眼,同时起身拱手。

    紧接着,几个原本还带着些犹豫的旁支首领,也一个个表了态。

    这种表态不是热血上头后的喊话,而是在见过昨夜那场血战、又坐在这间满是伤后气味的偏殿里之后,终于把自己往新秩序里放了一步。

    敖玄沉默着看着这一切,终究没有再拦。

    因为他也清楚,再拦,拦住的就不是易辰,而是龙族自己最后那一点恢复秩序的机会。

    议事散时,偏殿外的风已比先前暖了一点。

    可谁都知道,这暖只是表层。真正的寒意,还藏在更深的地方。只是比起昨夜那种随时会被一脚踩塌的混乱,此刻至少已经有人开始清理碎石,有人开始搬走尸体,有人开始修补脉纹,也有人开始学着把原本竖着的刀,慢慢朝同一个方向转过去。

    这便已经算是难得的希望。

    易辰出了偏殿,没有先去歇,而是径直往后殿偏室走。

    他心里仍记着灵珑肩下那枚邪钉。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过长廊、将近偏室门前时,主峰更高处那座废了半边的观星台上,忽然有一缕极淡极淡的星辉,自白日未尽的天光里一闪而没,快得像谁轻轻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