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现在。
但至少，不会永远只是现在这样。
祭坪上的人开始迅速分流，有人领图，有人取甲，有人奔去东岭，有人留守主峰。那股原本濒临再散的气，总算又被重新拢起来了一些。
可与此同时，沉重的代价也在另一头一笔一笔落下。
前沿不断有伤员被抬回来，白布盖着，血仍从边角一点点渗出，打湿抬担人的袖口。有人回来时还睁着眼，有人回来时已没了声息。每过一阵，主峰上的气氛便更沉一层。哪怕反击确实有效，哪怕兽墙被撕开过，哪怕东岭还没真正失守，这些被抬回来的尸体和重伤之人，仍旧像一块块实打实压在人心上的石头。
夜色终于彻底落下时，整座主峰都被一种混杂着药苦、血腥、灰烟与疲惫的气味罩住。
没有谁再敢说一句“快赢了”。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夜至多算是暂时把局扛住，而不是把危机过完。
易辰从前沿退回来时，已是子时过半。
他身上沾着兽血与尘，袖口被什么利齿撕开了一道，唇边虽已擦净，却仍掩不住眼底那点压得极深的疲色。敖衡跟在他身后，左臂也缠了新布，一路都在低声回报东岭各段损耗与临时补线的情况。
易辰一一听完，只在走到祭坪下时，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那里整整齐齐停了七副担架。
每一副都覆着白布。
风吹过时，布角轻轻掀起一点，露出底下僵冷的手指、破碎的袖口，或者一缕还未来得及擦净的血痕。没有谁哭得很大声，只有几个活下来的人站在旁边，眼圈通红，牙咬得死紧，像怕自己一松，就会把整口撑了一夜的气全泄出来。
易辰看着那七副担架，沉默了很久。
敖衡在旁边站着，也没催。他知道，眼前这一幕，对易辰来说比方才前沿最险那一撞还重。因为战时只管判断，战后却要真真正正去认这些死。
易辰终于走上前。
他一副一副掀开白布，看清脸，问名字，问原本守哪一段，问死在什么时候，问旁边还有没有家里人、族里人、同门在场。声音始终不高，却一句都不省。
旁边那几个活下来的修士原本一直强忍着，等听见他把名字一个个都记住时，终于有人低下头，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因为他们忽然知道，自己并不是被人随手扔在战报里的一行字。
有人记着。
有人替他们把这笔命账认真接了过去。
青鸾与灵珑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夜风很冷，担架旁的白布边角被吹得轻轻翻动。易辰站在那几具尸体之间，背影并不高大，却沉得像整座主峰所有的夜色都压在了他肩上。那一刻，青鸾心里原本还残着的一点不安，反倒慢慢定了下去。
她忽然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越来越坚定。
不是因为易辰总赢，也不是因为他总能想出比别人更高明的办法。而是因为这个人即便赢了，也从不把死看成理所当然；即便扛着这么多局，这么多命，这么多人的期望与惧怕，他依旧没有变成那种只会算大局、不肯看小命的人。
能把大局和小命都放在眼里的人，太少了。
所以她才越来越不肯退。
灵珑站在青鸾身边，胸口也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夜会更在意龙族那边谈得成不成，会更在意东岭防线还能不能撑。可此刻看着易辰站在白布之间的样子，她才忽然发现，自己最疼的地方不是肩下那道伤，也不是龙族这道裂，而是眼前这个人明明已经累成这样，却还要把每一笔死都往自己心里再压一层。
那一瞬，她几乎生出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走过去，想替他分一点，哪怕只是让他别一个人站在那里。
可她终究还是没动。
不是不想，而是她知道，易辰此刻需要的不是谁把话说得更软，而是有人把他身后还未稳妥的一切继续稳下去。
所以她只是站着，看着，心里那点原本还带着锋的期待，终于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不再只是“想靠近”，而是“想陪他扛”。
许久之后，易辰才转过身。
看见青鸾与灵珑都站在那里，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眼底那点沉重微微松开一线。
青鸾先走上前，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只小玉瓶递给他：“止血的。”
易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撕裂，像这才想起自己也受了伤，低声道：“我没事。”
“你这句话现在没人信。”青鸾平静道。
灵珑也走近了些，停顿一下，才道：“龙族那边能动的，已经都编进东岭轮替了。旧防图也拿到了。后头再有调阵，不用再顾忌他们脸面。”
她这话听着像回报，可看向易辰的眼神，却比平时要柔得多。那柔不是示弱，而是某种再也掩不住的靠近，在夜色和死者白布之间，反而显得更真。
易辰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夜压在心口的重，终于有人替他托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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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心里另一个判断也在这一刻越来越清楚。
靠现有这些东西，靠不断补线、不断拆招、不断用人命去堵，很难一直这样扛下去。今夜能挡住，不代表下一夜也能挡住。烛龙这一轮接一轮的逼法，已经不是单纯凭勇和稳就能一直撑过去的了。
他必须再往前看一步。
不是往前看战线，而是往前看“路”。
风又从观星台方向吹了下来。
那风里极淡地混着一丝清凉，和前沿那股腥臭截然不同。易辰抬头望了一眼高处，断裂石柱间，似乎有一线极浅的银白轻轻一闪，又像只是夜深眼花后的错觉。
可他心里却很清楚，那不是错觉。
天星没有再现身，却像一直在看。
而他，也终于在这一夜血与白布、反击与死伤之间，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肩上已经到了必须再担重一点、也必须再看深一点的时候。
不是为了自己破局，而是为了让后头这些还愿意跟着他的人，别再每一次都只能拿命去换喘息。
想到这里，易辰慢慢握紧了掌心。
那掌心里，还残着白日引动星息后留下的一点微凉。
很淡，却始终没散。
夜更深了。
主峰上最后一盏临时点在祭坪角落的风灯，被东岭方向的急风吹得猛地晃了一下，灯焰险些熄灭，又顽强地重新稳住。灯下，那几副白布仍安静停着，像在无声提醒着每一个活下来的人，这一夜到底付出了什么。
而就在同一时刻，观星台最深处那块被星息重新照亮过的残纹石面上，忽然有几道极细极浅的纹路自己浮了出来。
那纹路不像寻常阵纹，更像一枚尚未成形的卦，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像有答案要来，却又还差最后一线。
但至少，不会永远只是现在这样。
祭坪上的人开始迅速分流，有人领图，有人取甲，有人奔去东岭，有人留守主峰。那股原本濒临再散的气，总算又被重新拢起来了一些。
可与此同时，沉重的代价也在另一头一笔一笔落下。
前沿不断有伤员被抬回来，白布盖着，血仍从边角一点点渗出，打湿抬担人的袖口。有人回来时还睁着眼，有人回来时已没了声息。每过一阵，主峰上的气氛便更沉一层。哪怕反击确实有效，哪怕兽墙被撕开过，哪怕东岭还没真正失守，这些被抬回来的尸体和重伤之人，仍旧像一块块实打实压在人心上的石头。
夜色终于彻底落下时，整座主峰都被一种混杂着药苦、血腥、灰烟与疲惫的气味罩住。
没有谁再敢说一句“快赢了”。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夜至多算是暂时把局扛住，而不是把危机过完。
易辰从前沿退回来时，已是子时过半。
他身上沾着兽血与尘，袖口被什么利齿撕开了一道，唇边虽已擦净，却仍掩不住眼底那点压得极深的疲色。敖衡跟在他身后，左臂也缠了新布，一路都在低声回报东岭各段损耗与临时补线的情况。
易辰一一听完，只在走到祭坪下时，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那里整整齐齐停了七副担架。
每一副都覆着白布。
风吹过时，布角轻轻掀起一点，露出底下僵冷的手指、破碎的袖口，或者一缕还未来得及擦净的血痕。没有谁哭得很大声，只有几个活下来的人站在旁边，眼圈通红，牙咬得死紧，像怕自己一松，就会把整口撑了一夜的气全泄出来。
易辰看着那七副担架，沉默了很久。
敖衡在旁边站着，也没催。他知道，眼前这一幕，对易辰来说比方才前沿最险那一撞还重。因为战时只管判断，战后却要真真正正去认这些死。
易辰终于走上前。
他一副一副掀开白布，看清脸，问名字，问原本守哪一段，问死在什么时候，问旁边还有没有家里人、族里人、同门在场。声音始终不高，却一句都不省。
旁边那几个活下来的修士原本一直强忍着，等听见他把名字一个个都记住时，终于有人低下头，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因为他们忽然知道，自己并不是被人随手扔在战报里的一行字。
有人记着。
有人替他们把这笔命账认真接了过去。
青鸾与灵珑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夜风很冷，担架旁的白布边角被吹得轻轻翻动。易辰站在那几具尸体之间，背影并不高大，却沉得像整座主峰所有的夜色都压在了他肩上。那一刻，青鸾心里原本还残着的一点不安，反倒慢慢定了下去。
她忽然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越来越坚定。
不是因为易辰总赢，也不是因为他总能想出比别人更高明的办法。而是因为这个人即便赢了，也从不把死看成理所当然；即便扛着这么多局，这么多命，这么多人的期望与惧怕，他依旧没有变成那种只会算大局、不肯看小命的人。
能把大局和小命都放在眼里的人，太少了。
所以她才越来越不肯退。
灵珑站在青鸾身边，胸口也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夜会更在意龙族那边谈得成不成，会更在意东岭防线还能不能撑。可此刻看着易辰站在白布之间的样子，她才忽然发现，自己最疼的地方不是肩下那道伤，也不是龙族这道裂，而是眼前这个人明明已经累成这样，却还要把每一笔死都往自己心里再压一层。
那一瞬，她几乎生出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走过去，想替他分一点，哪怕只是让他别一个人站在那里。
可她终究还是没动。
不是不想，而是她知道，易辰此刻需要的不是谁把话说得更软，而是有人把他身后还未稳妥的一切继续稳下去。
所以她只是站着，看着，心里那点原本还带着锋的期待，终于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不再只是“想靠近”，而是“想陪他扛”。
许久之后，易辰才转过身。
看见青鸾与灵珑都站在那里，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眼底那点沉重微微松开一线。
青鸾先走上前，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只小玉瓶递给他：“止血的。”
易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撕裂，像这才想起自己也受了伤，低声道：“我没事。”
“你这句话现在没人信。”青鸾平静道。
灵珑也走近了些，停顿一下，才道：“龙族那边能动的，已经都编进东岭轮替了。旧防图也拿到了。后头再有调阵，不用再顾忌他们脸面。”
她这话听着像回报，可看向易辰的眼神，却比平时要柔得多。那柔不是示弱，而是某种再也掩不住的靠近，在夜色和死者白布之间，反而显得更真。
易辰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夜压在心口的重，终于有人替他托住了一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心里另一个判断也在这一刻越来越清楚。
靠现有这些东西，靠不断补线、不断拆招、不断用人命去堵，很难一直这样扛下去。今夜能挡住，不代表下一夜也能挡住。烛龙这一轮接一轮的逼法，已经不是单纯凭勇和稳就能一直撑过去的了。
他必须再往前看一步。
不是往前看战线，而是往前看“路”。
风又从观星台方向吹了下来。
那风里极淡地混着一丝清凉，和前沿那股腥臭截然不同。易辰抬头望了一眼高处，断裂石柱间，似乎有一线极浅的银白轻轻一闪，又像只是夜深眼花后的错觉。
可他心里却很清楚，那不是错觉。
天星没有再现身，却像一直在看。
而他，也终于在这一夜血与白布、反击与死伤之间，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肩上已经到了必须再担重一点、也必须再看深一点的时候。
不是为了自己破局，而是为了让后头这些还愿意跟着他的人，别再每一次都只能拿命去换喘息。
想到这里，易辰慢慢握紧了掌心。
那掌心里，还残着白日引动星息后留下的一点微凉。
很淡，却始终没散。
夜更深了。
主峰上最后一盏临时点在祭坪角落的风灯，被东岭方向的急风吹得猛地晃了一下，灯焰险些熄灭，又顽强地重新稳住。灯下，那几副白布仍安静停着，像在无声提醒着每一个活下来的人，这一夜到底付出了什么。
而就在同一时刻，观星台最深处那块被星息重新照亮过的残纹石面上，忽然有几道极细极浅的纹路自己浮了出来。
那纹路不像寻常阵纹，更像一枚尚未成形的卦，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像有答案要来，却又还差最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