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口一直绷得极紧的气,竟也悄悄松开了一寸。

    只是这寸松意很快便又被现实压了回去。

    因为阵既已显,便意味着选择已经摆到眼前。

    去,还是不去。

    若去,谁去。

    若不去,眼前这条由星卦牵出的路,很可能便会再次沉下去。等下次局势更坏时,他们未必还有今晨这样一点被主峰和天色同时压出来的空隙。

    冥瑶看出易辰心思,淡淡开口:“你昨夜说,后头不能再只是堵和守。现在路就在这里了。”

    易辰看着石台,没有立即作答。

    他当然知道这条路的重要。可越重要,越不能只凭一腔决心就把人带进去。昨夜东岭那几副白布还在祭坪下停着,许多人身上的血都还没洗净。他再想破局,也不能把“未知”两个字轻轻带过。

    “先召人。”他终于道,“把该知道的人都叫来。”

    天光真正透进主峰时,祭坪之上已重新摆起了议事阵。

    只是与前几次不同,这一回没有长长的仪轨,也没有谁还顾得上把体面做得多齐整。许多人连甲都没来得及卸,兵刃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黑血,便直接站进了圈里。守脉司、东岭前沿、龙族主战旧部、南境援军、祭坪护阵的人都在。连原本该在后方静养的几位老修士,也被这边动静惊了出来。

    石台中央,龙族旧防图、昨夜新绘的东岭损耗图、旧脉裂缝位置,以及观星台新显出来的阵纹,一并铺开。

    气氛沉得厉害。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易辰今天要说的,不会是一句简单的“再守一日”。

    果然,等众人站定后,易辰并未先提东岭,也未先提裂缝,只看向所有人,开门见山道:“主峰还能守,但照昨夜的打法,撑得越久,死得越多。烛龙现在不急着一口压垮我们,它想看着我们一点点耗空。所以,我不打算再只在这里等它来。”

    这话一出,场中顿时一阵低低震动。

    有人神色一变,有人却像早有预感一般,眼神先亮了一下。

    敖衡最先反应过来:“盟主,你有新路了?”

    易辰没有立刻说“有”或“没有”,只是抬手一指观星台阵纹。

    “这里有一座古传送阵。若能打开,或许能带我们去一个一直被藏起来的地方。那里,可能有我们一直欠缺的东西。”

    “可能?”一名老修士皱眉,“只是可能,便要动这么大的险?”

    “眼下哪一件事不是险?”灵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将那老修士后半句全压了回去,“东岭外的兽墙是险,旧脉里的钉子是险,主峰继续这么耗下去更是险。我们现在不是站在平地上挑哪条路好走,是站在悬崖边上,看哪条路还能通。”

    她肩上带伤,脸色也不算好,可这番话说出来时,竟比平时更有分量。因为昨夜祭坪谈判之后,很多原本还拿不准她的人,也都已看见她在龙族和主峰之间到底站向了哪一边。

    青鸾在她身侧,没有抢话,只是补了一句:“而且这不是无凭无据去赌。阵是主峰古阵,纹是星卦牵出来的,龙族旧录里也有印证。它既在这时候出现,就不会是无缘无故。”

    冥瑶也道:“我可以确定,这阵并非幻象,也不是烛龙故意放出的引子。至少在它显形那一瞬,我没有感到烛龙残意掺进来的痕迹。”

    几个人的话一落,原本浮躁的场面慢慢静下来。

    易辰趁势将昨夜自己在观星台上窥见的那层“势”解释了一遍,没有说得太深,只挑最关键的地方讲明白——他们如今面对的,不只是明面上的异兽和旧脉之害,而是一整片被烛龙借来往下压的局势。要破这一层,靠眼前守线与补阵远远不够,他们必须去拿到那个能让整场局面转向的关键。

    至于关键是什么,他没有说死。

    因为他自己也还不知道。

    可正因为未知,才更需要去。

    最终,议事阵里那点原本还在摇摆的声音,慢慢转成了另一种沉默。不是反对被压下去的沉默,而是所有人都开始明白,这一步虽然险,却也许真的非走不可。

    敖衡第一个上前:“俺也去。”

    “不行。”易辰几乎是立刻否了,“东岭现在离不开你。龙族新编进来的那几支,和南境援军还没磨熟,前沿换线必须有人镇着。”

    敖衡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争。

    因为他知道易辰说得没错。昨夜之后,主峰外头这张网能不能继续绷住,有很大一部分正压在他肩上。

    接下来,几位老修士、东岭前沿的老将、甚至守脉司那边都有人请命。可易辰一一否了大半。

    不是这些人不够强,也不是不敢用,而是传送阵既叫“迁星”,便注定不是带着一大群人挤过去的地方。人多,阵反而更乱。何况眼下主峰本就兵力吃紧,带走太多中坚,等于先把背后掏空。

    他最后只定下很小的一支人。

    自己,冥瑶,青鸾,灵珑。

    小主,

    再加两名擅阵的守脉司老修士,负责在阵前起锁、在阵后断尾。

    名单一落,场中有人下意识松了口气,也有人心里一沉。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支既是去路,也是险路的队伍。最强的人、最懂星卦的人、与龙族星引最相关的人、以及最能在乱流里稳人心的人,全都被拢进去了。

    这意味着,易辰这次不是让别人去试,而是要亲自带头往未知里走。

    议事散去之后,主峰上又是一轮更急的忙碌。

    传送阵既要开,前线和后方都得重新调整。东岭前沿换了两轮守线次序,祭坪下方旧防图也被铺开重绘,守脉司的人则被分成了两拨,一拨继续盯裂缝,一拨上了观星台,将那些沉在石缝里的古纹一点点重新剔出。

    白日的主峰比夜里更显狼藉。

    大战之后碎裂的石面被天光照得过分清楚,连血迹都像深深渗进了山骨里。可也正是在这种残破里,新的秩序被硬生生拽了出来。有人抬着灵木与阵石上山,有人端着药碗在石阶间奔走,有人坐在断墙边磨刀,动作慢,却稳,像是在给自己,也给这一整天即将开始的未知作准备。

    易辰几乎没有停。

    他先去了东岭,与敖衡、前沿老将、南境统领重新定了一遍三层防线,又将昨夜从星卦中看见的那一层“偏势”简化成最能立刻用上的两条,让东岭封脉光网调整朝向,不再死顶正面,而是借山口风势略略斜开半寸。这半寸看着不起眼,可若兽墙再压,撞上来的力道便会先被卸掉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