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谁会真舍得一直拿她当敌手?

    青鸾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替灵珑把那块微凉的玉牌稳了一下,像怕她因为肩伤一时脱手。

    “那就别抖。”她低声说。

    灵珑先是一愣,随后失笑:“我没抖。”

    “我知道。”青鸾也淡淡笑了一下,“我是怕你等会儿嘴硬。”

    这两句落下,原本一直压得极紧的气氛,竟也松了松。

    冥瑶没打断她们,只在确定玉牌与阵心确实相合之后,开始与几名老修士一同最后校阵。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观星台上的风也渐渐大了。最外圈石柱上的残纹被重新连起后,整座阵像沉睡了千年的兽,慢慢在夜里醒过来。银色纹路先从边角浮起,随后一圈圈往内亮,亮到最后,阵心石盘已隐约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深邃感,仿佛那并不是一块石,而是一口能直通别处的井。

    主峰下方的人也开始陆续往观星台方向聚拢。

    不是为了跟来,而是来送。

    东岭的老将、守脉司的老修士、敖衡、南境援军里那几名与易辰并肩杀过好几轮的统领,都站在台阶下。谁都没大声说话,只安静地看着高处那座重新亮起的古阵。风里有药气,有血味,也有一种极其紧绷的期待。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不只是闯险。

    更是把整座主峰接下来还能不能撑住的那点希望,真正往更深处送了一程。

    阵起之前,易辰最后一次重新定人。

    守脉司两位老修士负责起阵与稳阵,只送不进。真正踏进阵中的,仍是他、冥瑶、青鸾、灵珑四人。

    敖衡站在台阶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盟主,俺也去吧。多一个人,总多一只手。”

    易辰摇头:“你留下,比跟我进去更重要。”

    敖衡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能咬着牙应下。他心里明白,易辰不是不信他,而是如今主峰上真正能替他看住东岭、看住龙族新编防线的人,已经不多了。

    易辰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只留下一句:“主峰交给你们。”

    这五个字说出来时,风正好自东岭那边翻上来,吹得观星台四角风铃同时响了一声。

    没人觉得这句话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单纯托付,而是把一座还在流血的山门、一群刚刚从裂口里勉强爬出来的人,以及他们身后没说出口的期望与惧怕,都压进了这一句里。

    青鸾站在阵边,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易辰身侧靠近了半步。

    这半步极小,小到旁人未必看得出来。可她自己很清楚,这不是无意识。她只是在确认,等阵真开时,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够得到他。

    灵珑恰好看见了。

    若放在以前,她心里多半会先起一丝说不清的堵。可现在,那堵意却只是轻轻晃了一下,便被另一种更深的感受压了过去。她忽然发现,自己看着青鸾这细微到近乎本能的保护,不但没有不适,反倒生出一种意外的安心。

    因为她知道,青鸾是真的会护住易辰。

    而这种护,不再让她觉得被排斥在外,反倒像是有人替她把自己心里也一直悬着的那半口气,一并照看了。

    想到这里,灵珑竟主动往阵中另一侧站了半步,与青鸾一左一右,把易辰夹在中间最稳的位置。

    青鸾察觉到这个动作,侧头看了她一眼。

    灵珑低声道:“别误会,我不是让给你。我只是觉得,这样更稳。”

    青鸾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笑意:“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两人的声音都不大,却足够让站在中间的易辰听清。

    他没有说话,只在那一瞬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烦乱,也不是无措,而是一种在极险处反而更清晰的暖。暖得他忽然觉得,即便眼前这座阵通向的是真正的未知,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冥瑶此时已将最后一道封印银纹压进阵心。

    灵珑把祖祠玉牌缓缓放入石盘中央。

    青鸾则抬手,神辉如细羽铺开,将四人脚下那一圈最容易失衡的边界悄然稳住。

    易辰站在阵心前,深吸一口气,掌心覆上那枚被星卦唤醒过的纹路,缓缓将自己的卦意与那点星息一并送了进去。

    下一刻,整座观星台忽然亮了。

    不是寻常阵亮时那种从地上爆开的光,而像天穹之上原本沉寂的星忽然被什么一一唤醒,无数极细极冷的银线自高处垂下,落入石柱、落入地缝、落入阵心,再沿着古纹飞快流转。风猛地大了,台上所有人的衣袍都被吹得猎猎作响。连台阶下那些站得稍近的修士,都被逼得不由自主抬手遮眼。

    石盘中央那口原本像井一样沉着的黑,终于动了。

    它先是轻轻一缩,随后猛然往内塌陷,塌成一片看不见底的深邃。那深邃之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寻常传送阵会有的流光,只有一层层极其扭曲的暗影在缓缓翻动,像隔着无数重空间与岁月,有什么东西正在另一头无声地注视着这边。

    小主,

    守脉司两名老修士脸色同时大变。

    “这阵的空间乱流,比预想重得多!”其中一人厉声喝道,“再稳一次,快!”

    冥瑶掌心银纹骤然再压。

    青鸾也几乎同时伸手,一把扣住了易辰手腕。那力道不重,却极稳,像无论接下来这阵怎么翻,她都不会让他在第一瞬被卷出自己掌心之外。

    灵珑目光一扫,竟也没半分迟疑,反手将龙纹剑横在易辰另一侧,剑身不出鞘,只以剑意为栏,替他封住了从右侧扑来的第一股乱流。

    易辰心头一震。

    眼前空间已经开始扭曲,阵外风声、人声、石柱震动的声音都像被拉长后揉碎,耳边只剩下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可也正是在这种混乱里,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觉到——左边青鸾的手,右边灵珑的剑,还有冥瑶压在阵心之上的那股封印之力,都在同一时刻稳稳托住了自己。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些答案也许不必非要等到风浪过去才知道。

    可这念头只来得及闪过半寸,阵心深处便猛然爆开了一股更强的牵扯力。

    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隔着层层乱流,一把攥住了他们四人,狠狠往那片未知的深处拽去。

    观星台四角石柱同时发出刺耳裂响,银纹骤亮,台下众人惊呼声骤起。

    而阵中最先消失的,不是人影。

    是青鸾袖边那一道浅青流光,和灵珑剑身上那一抹骤然绷紧的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