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她来说并不容易。

    她生来便更信自己的刀、自己的剑、自己踩下去的每一步。如今却要她在最不稳的时候,先信一把“看不见”的东西。

    灵珑咬了咬牙,指节在剑柄上发白。

    而就在这一瞬间,青鸾忽然侧头朝她看了过去。

    隔着不断扭曲的暗影与裂流,那一眼本该模糊,可灵珑却偏偏看得很清楚。青鸾没有催她,也没有用什么大道理逼她,只是极短地说了一句:“信他一次。”

    这四个字不重。

    可落在灵珑耳中,却像有谁在她心口最乱的那一片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信他一次。

    不是“快按他说的做”,也不是“你别拖后腿”。

    而是“我和你一样都在这里,我们一起信他一次”。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明明眼下险到一步便可能失散,可灵珑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竟因为这四个字反而定了一下。她忽然想到主峰上那些白布,想到祭坪前她与青鸾并肩而立时彼此都没再退的半步,也想到观星台下,她们一左一右把易辰护在中间时那种说不出的默契。

    若连这种时候都不肯把信任真正交出去,那她们先前并肩扛过的所有风浪,便都只是表面文章。

    灵珑缓缓吐出一口带血的气,眼神骤然沉定。

    “行。”她低低道,“那就信这一次。”

    话音落下,她竟真的将原本死死往外顶的龙纹剑意收回一线,任由那股往内塌陷的力量先把自己往深处带了半步。那一瞬间,肩下伤口像被人拿烧红的钉子重新捅穿,疼得她眼前都黑了一下。可也正是在这最疼的一瞬,她敏锐地感觉到,右侧一直死咬着她不放的三道裂流,竟真的因为她的“顺”而错了位。

    她立刻借着这一错,剑身斜转,反向一挑。

    原本会把她往外甩开的那股暗潮,被这一下借力打力,竟反而成了她重新靠拢中心的台阶。

    易辰看见这一幕,心头猛然一松。

    可他根本来不及真正喘气。

    因为冥瑶那边的情况,同样在恶化。

    她一直处在四人最靠近阵心的位置,先前为了替众人压住第一轮最猛的空间震荡,几乎是以自身封印之力硬顶了这座古阵的起势。如今阵已真正运转起来,最深处那团黑暗每一次收缩与扩张,首当其冲受冲的便是她。她面色已白得近乎透明,唇边的血迹在乱流里被吹散,又重新溢出来,像一点一点开在雪上的红。

    她比谁都静,却也比谁都像一根撑到极限的针。

    易辰心里一凛,刚要靠过去,冥瑶却先一步低声喝道:“别过来!”

    他脚下一顿。

    冥瑶抬起眼,眼底的冷静几乎到了极致:“我这里还能撑。你若现在乱动,四个人会一起散。”

    她没有多解释,甚至连语气都和往常无异。可正是这种无异,才最让人心里发沉。因为谁都知道,能让冥瑶说出这种话,意味着她眼下承受的绝不是“还能应付”的程度,而是在明知极难的情况下,仍旧先把全局压在了自己前头。

    易辰看着她,喉间像堵了一下。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她最初以烛龙封印守护者的身份站到众人对面时的孤冷,想起她后来一次次替自己压阵、守线、挡那种旁人根本看不见也不理解的暗伤,也想起天星离开前,对冥瑶说过的那句话——你若一直只把自己当锁,迟早会碎。

    而眼下,她分明又在做同样的事。

    易辰眼底微沉,没有反驳,也没有硬冲过去,只是低声道:“你不是一个人。”

    冥瑶眼睫微微一颤。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就是这一颤,让她原本紧绷到只剩职责的那层神色,忽然出现了一道很细的裂缝。那裂缝里不是什么软弱,反倒更像一种长久以来从未真正允许自己去碰的东西,被这句极平常的话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掌心那圈银纹,忽然比先前更稳了半分。

    四人就这样在乱流中心一点点重新稳住彼此的位置。

    可越往深处去,空间的景象便越诡异。

    先前只是暗流、裂线、翻涌的黑。等真正顺着那一收一放的节律被带进去后,周围竟开始出现许多若有若无的影子。那些影子并不清晰,有时像山海,有时像殿阁,有时又像一张张一闪即没的人脸。它们浮在扭曲空间之后,像被时间压扁的旧梦,又像藏在传送阵深处的某种残影。

    青鸾最先皱起眉。

    因为她看见了一片极高极远的云台。云台尽头,似乎立着一扇她曾在天界见过的古门。门前风雪漫天,门内有人影回过头来,轮廓熟悉得让她心口都轻轻一滞。

    那是她曾经最不愿回看的地方。

    不是因为惧,而是因为那里藏着她最早明白“天界也并非真正的净土”时的裂痕。她一度以为,自己早已把那些东西全都丢在身后了。可此刻,在这乱流与幻影交错的深处,它们竟又这样突兀地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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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鸾呼吸微微一紧。

    她当然知道眼前未必是真的。可真假从来不是最伤人的地方,最伤人的,是你明知道它不真,它却偏偏能在一瞬间勾起你心底那些最不愿承认的动摇。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座阵最艰难的,不只是空间冲击。

    还有它会把人心里最深的惧与不安,从最隐秘处一点点照出来。

    另一侧,灵珑也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她看见龙族祖祠,看见高高挂起却始终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古灯,看见那些曾经站在高处训斥她、命令她、让她在族中和主峰之间做取舍的人。更让她心里一紧的是,在那片模糊摇晃的影子里,她甚至看见了一个站在祭坪中央的自己——孤零零的,没有青鸾,没有冥瑶,也没有易辰,只有无数人冷冷看着她,像她无论走向哪边,最后都会是一个被两边同时弃掉的人。

    那一瞬间,灵珑指尖骤然发冷。

    她一向不怕真刀真枪地拼,怕的也从来不是疼。她最不愿碰的,其实是这种被拉回旧处、被迫重新直视自己最深那道裂的感觉。因为她比谁都明白,那道裂并不只是龙族与联盟之间,更是她自己心里最隐秘的一点不安——她拼命站到了这里,真的就能彻底不再失去吗?

    可她尚未真正陷进去,一道温凉的神辉却已贴着她肩侧落了下来。

    青鸾。

    她不知何时竟已借着一股旋流滑近了一些,哪怕自己脸色同样不好,哪怕她眼里也压着未散的波澜,却还是先分出一缕最稳的神辉,轻轻覆在灵珑肩下那片最乱的封纹边缘。

    “看我。”青鸾低声道。

    灵珑怔了一下,下意识抬眼。

    隔着不断翻卷的暗影,青鸾的眉目其实并不十分清楚。可她那双眼睛却亮得很稳,像风雪再大,也总有一簇不肯被吹灭的火。

    “你现在看见的,不一定是假,可也不一定就是你。”青鸾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别让它替你下结论。”

    这句话像一把不重却极准的锤,敲在灵珑胸口。

    她忽然一下醒过神来。

    是了。

    她经历过的是真的,被族人与旧秩序逼到墙角也是真的,可那并不意味着她此后每一步都注定还是那样。否则她为什么要站到这里?为什么要把祖祠钥牌亲手压进阵心?为什么要忍着伤,也要跟易辰和青鸾一起闯进这片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