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灵珑心头忽然狠狠一颤。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其实她并不真想一辈子都活成一把刀。刀当然好,锋利,直接,能斩开许多麻烦,也能逼着别人不敢轻看。可刀不能长久地被人握着,刀也没有家。若有一日真能从这场无尽的厮杀里走出去,她其实也想试试另一种活法。不是被谁供起来,也不是再回龙族去做一个守着旧规矩的影子,而是能真正站在某两个人身边,哪怕偶尔吵、偶尔争、偶尔还是不肯轻易说软话,也终究是并肩往前走。

    这种念头从前太轻,也太不敢碰。

    如今却在这片最危险的乱流里,被照得如此清楚。

    灵珑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的青鸾。

    而青鸾也恰在这时看了过来。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可那一眼对上的瞬间,彼此眼里那一点尚未完全散去的震动和柔软,竟都让对方看懂了七八分。

    她们忽然都明白,对方方才大概也看见了某种“以后”。

    而那个以后里,并不是只有一个人。

    这种认知,本该让人心里发乱、发酸,甚至生出更多难以言明的比较。可奇怪的是,此刻她们心里浮起来的,却并不是旧日那种本能的刺。

    反倒是一种近乎温热的沉静。

    像一路并肩扛到了这里之后,连想象未来的方式,也开始慢慢从彼此对立,变成了彼此都在。

    青鸾先轻轻抿了下唇,低声道:“原来你也会想这些。”

    灵珑本还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心乱,闻言却又被她这句话带得想笑:“你说得好像你不会一样。”

    “我没否认。”

    “我也没否认。”

    短短两句,在这种地方本该显得不合时宜。可偏偏正是这点不合时宜,让四周原本冰冷诡谲的空间,都像被人间烟火轻轻烫了一下。那种烫意很小,却足以让人忽然更有力气继续往前。

    易辰虽未完全听清她们低声说了什么,却看见了两人目光里那些来不及彻底藏好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有种极深的触动。

    这触动并不让他轻浮,也不让他分神。恰恰相反,它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守住的,从来不只是主峰、不只是这场大战里一时的胜负,更是这些在血与风浪里一点点长出来的、极珍贵的情感与牵连。

    若连这些都守不住,再大的胜,也只是空的。

    也许正因为四人心神真正稳住了,前方那片翻涌的黑暗终于开始出现变化。

    原本四面八方都在收放的乱流,忽然有一瞬间齐齐一滞。紧接着,最深处那口塌陷般的黑暗中央,竟慢慢浮出了一点极细的银光。

    不是阵外那种垂落而下的星线,也不是观星台上曾见过的卦痕,而更像在无边混乱尽头,有什么真正属于“去路”的东西,终于被他们这一路硬撑着逼了出来。

    冥瑶眼神一沉:“到了转口。”

    易辰立刻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真正的选择现在才开始。”冥瑶声音很低,“前面那点银光,是阵真正要送我们去的地方。可越接近它,空间会越不稳。若四个人之间任何一条牵引断了,都会被甩到不同的流层里。”

    这话一落,原本才稍稍缓和一点的气氛,又骤然绷紧。

    因为谁都知道,眼下他们能熬到这里,靠的正是彼此之间这几道尚未断开的联系。一旦最后这一段最险的路中有人失手,便不是“再聚回来”那么简单,而很可能是真正的失散。

    易辰看向那一点银光,眼底微沉。

    它明明不大,却亮得很奇特,像夜里极远处的一点灯火,又像落在深井最底下的一颗星。人一望过去,便会本能地生出某种想靠近的冲动。可越是如此,越不能乱。

    他迅速道:“把牵引再定一层。别只靠手和剑意。”

    青鸾最先明白:“用神辉结环。”

    灵珑紧跟着接上:“我以龙气压里层,替你们锁住脉。”

    冥瑶则道:“我来封最外一圈,防空间撕口。”

    三句话落下,几乎没有半点迟疑。

    下一瞬,青鸾掌心神辉如羽,直接沿着四人手腕之间连成一道极细极亮的光环。那光环不强,却韧得惊人,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彼此心跳与气息都轻轻拴在了一起。灵珑则将龙纹剑横在环中,剑未出鞘,龙气却顺着神辉缓缓渗开,像给这道光环添了一层内骨。冥瑶最后抬手,封印银纹一落,将三人的力量一并裹在其中,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却已是眼下最稳的护势。

    易辰站在最前,掌心星息再起。

    他看着那一点银光,忽然低声道:“走。”

    这一声落下,四人同时向前。

    也就在他们真正朝那点银光靠过去的一瞬间,整片空间像终于被触怒了。原本还算有节律的乱流,骤然齐齐翻卷而起,四周暗影疯狂塌陷,无数裂线同时张开,像一张终于忍不住露出獠牙的巨口,要将他们这点好不容易稳住的联系一口咬碎。

    青鸾脸色陡白,手上神辉却半点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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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珑肩下封纹“嗡”地一震,痛得她眼前发黑,可她咬着牙,一句都没出声,只把龙气压得更紧。

    冥瑶更是闷哼一声,唇边血色再次漫出来,封印银纹却反而比先前更亮了半分。

    易辰走在最前头,眼里只剩那一点银光。

    此时此刻,任何犹豫都只会让所有人一起被拖回乱流深处。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经脉在这一刻发出不堪重负般的低响,能感觉到那几乎要把人整个撕开的空间冲击正一层层压上来,可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因为他知道,后面那三个人,都在跟着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一句豪言都更重,也更让人不敢退。

    终于,在一波最凶的乱流几乎要把整道牵引环扯断的瞬间,易辰猛地抬手,将掌心星息与卦意一并朝那点银光压了过去。

    银光骤然大亮。

    仿佛黑暗深处终于有人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下一刻,四人脚下一空。

    原本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空间乱潮竟在这一瞬齐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完全失去着力点的坠落感。不是往下坠,而像往一片没有上下左右的深海里直直落去。易辰只觉眼前白光一晃,耳边所有声音同时断了。青鸾的神辉、灵珑的龙气、冥瑶的银纹,都在这一刹那被白光淹没,只剩那道还死死扣在自己腕上的温度,和右侧始终未散的冷锐剑意,证明他们尚未真正分开。

    可这白也只持续了极短一瞬。

    紧接着,更强的冲击便从四面八方狠狠拍了上来,像整片空间在最后一道门槛前,仍不甘心就这样把他们放过去。青鸾身形猛地一晃,肩侧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擦过,浅青衣袖当场裂开一道口子。灵珑更是被震得向后一仰,若非神辉与龙气形成的双环还在,她几乎就要被直接甩出去。

    易辰心头一紧,正要借力去拽,眼前那片白光尽头,却忽然浮现出一片模糊轮廓。

    像山。

    又不像寻常的山。

    那轮廓极高,极静,边缘却带着一种被长久岁月磨出来的苍冷,像藏在时空另一端的一道沉默屏障。它只是模糊地一显,便让人本能地生出某种极深的敬畏与不安。

    与此同时,那片轮廓之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亮起。

    不是星,也不是火。

    更像一双被尘封了太久、此刻终于在黑暗尽头重新睁开的眼。

    易辰瞳孔骤缩。

    可他还未来得及真正看清,那道最后的空间冲击便已轰然压到。

    四人之间原本好不容易稳下来的牵引环,在这一刻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却极刺耳的裂响。不是彻底断裂,而像被硬生生扯到了极限,下一瞬便可能分崩离析。

    青鸾咬牙稳住气息,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意:“易辰!”

    灵珑也猛地握紧剑柄,龙纹剑在乱光中发出一声近乎悲鸣般的颤响。

    冥瑶眼神冷得几乎结冰,抬手便要再压最后一道封印。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那片模糊山影之中,忽然有一缕极细极长、与观星台石台深处那道隐纹一模一样的银线,毫无征兆地垂了下来。

    它不急,不烈。

    却带着一种古老到几乎不可违逆的意味,轻轻一卷,便正正缠上了易辰掌心尚未散尽的那点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