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那两名斥候明显也察觉到了异样,前行时动作比先前谨慎许多。

    其中年长一些的那个低声道:“再往前,地貌就对不上图了。”

    易辰停下脚步,接过他递来的简图,果然发现前方山谷轮廓与图上所记的偏了不少。不是一两座山包的微小偏差,而像整片谷地都在无声无息地往另一边挪。

    灵珑眸色微沉:“山在变。”

    冥瑶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一层极薄的灰白砂砾,片刻后才道:“不是整片山在动,是我们脚下这片时序和外面不一样。旧图画的是‘那时’的谷口,我们现在走到的,是另一层。”

    青鸾皱眉:“另一层?”

    冥瑶缓缓起身,看向前方那片泛着冷雾的谷地。

    “绝境之山,恐怕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迷阵。”她道,“它会把不同时间里留下的山形、风口和路痕一层层叠在一起。你以为自己走在一条路上,其实脚底下可能压着十年前、百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的同一条路。”

    这解释一出,连易辰都微微一震。

    因为这意味着,绝境之山真正可怕的,不只是地势险,而是它会让“你所在的此刻”本身,都变得不再可靠。

    青鸾心里那点不安再次轻轻压上来。

    她不怕正面厮杀,也不怕一刀一剑拼出来的险局。可这种连时间与方向都可能失真的地方,最容易把人从内里一点点磨散。更何况,他们现在对这座山真正知道的,还太少。

    易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从这里开始,所有人之间的距离不要超过三步。”他沉声道,“后面两人不许擅自探远,看到什么异样先说,不要自作判断。”

    两名南境斥候立刻应下。

    众人重新上路后,山谷里的雾渐渐厚起来。那雾不是水汽,更像极细的灰,浮在半空里,日光照不透,风吹不散。走在其中时,总让人有种自己正一步步踏进旧梦深处的错觉。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后,最前方的山道忽然一转,眼前豁然开出一片极大的谷地。

    可那谷地一出现,所有人都停住了。

    因为谷中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座一座错落分布的石碑。

    那些石碑大小不一,样式也各异,有的像人界古坟前的无字碑,有的则更像某种残损祭柱。它们东一块、西一块散在谷底,远远看去,像一片被岁月和风沙遗忘的石林。更诡异的是,明明天色还亮,可那谷中每一块石碑背后都拖着极长极长的影子。

    像太阳不是照在他们头顶。

    而是照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完全不同的时刻里。

    灵珑喉间微微一紧:“这地方……”

    她话没说完,左后方那名年轻斥候忽然低低吸了口气。

    “那边有人。”

    众人同时转头。

    谷地最深处,确实有一道身影。

    那人站在一块最高的断碑旁,背对众人,一身素白长衣几乎要与谷中那层灰白雾气融成一处。她站得很静,静得像已经在那里站了许多年。最奇的是,这片谷中风明明不小,她的衣角与发丝却像被什么隔开了一般,几乎没有半点晃动。

    易辰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青鸾也在同一刻向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易辰左前方。

    灵珑右手已压上剑柄。

    冥瑶目光最冷,她没有先开口,只是先去看那道身影脚下的影子。可这一看,她眼底竟极轻地缩了一下。

    因为那人身下,没有影。

    不,不是没有。

    而是她的影子,比谷中所有石碑的影子都更淡,淡得像是被人为从这个时刻里剪掉了一半,只剩一层快要看不见的轮廓。

    就在这短短一瞬的沉寂里,那道白衣身影忽然微微侧过了脸。

    只露出半张侧脸,也足够让人看清,她很年轻。

    眉眼清冷,轮廓极静,像雪压寒枝时最后留在枝头的一抹月色。不是那种一眼便叫人惊艳到灼目的美,而是一种近乎冷寂的清绝,让人第一眼看过去,心里竟会本能生出“她不该属于人间烟火”的念头。

    更奇的是,她看过来的那一眼,不带敌意,也不带惊讶。

    像她早就知道,会有人走到这里。

    青鸾心里那根弦忽然绷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危险逼近,而是因为那女子身上的气息太特别。特别到她只看了一眼,便隐隐生出一种极细微的不舒服。那不舒服并非敌视,更像某种直觉——这个女子与她们此前遇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而这种不一样,会把很多原本已经稳下来的东西,再次轻轻拨动。

    易辰显然也感受到了。

    可真正让他神色骤变的,并不是那女子的出现,而是他脚下的地。

    就在他准备开口试探的刹那,脚下山石毫无征兆地往下一空。

    不是坍塌,而像他所站的这一块“此刻”突然被人抽走了。那种感觉极其诡异,甚至比迁星阵里的失重更难防。因为它没有任何前兆,没有灵力波动,没有裂纹,没有声音,像时间本身忽然错开了一层,让他这一脚直接踩进了另一片空处。

    小主,

    易辰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前倾。

    青鸾反应已快到极致,几乎是在地面空下去的同一瞬就伸手去抓他。可她的指尖明明已经碰到了易辰袖口,那一小截衣料却像被谁隔着一层水面往后轻轻一拨,生生偏开了半寸。

    就这半寸,便让她抓了个空。

    灵珑厉喝一声,龙纹剑悍然出鞘,剑光直斩易辰脚下那片已经开始模糊的空处,想强行把他拽回来。可剑光落下时,竟也像斩进了一层不属于此刻的雾里,只激起一圈涟漪,根本没真正碰到人。

    那一瞬,时间像被扯长了。

    青鸾心口猛地一沉,连呼吸都紧了一下。

    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座山最可怕的地方,竟是连“救人”这件事都会慢上一个时刻。不是你不够快,而是你的快,根本追不上它的变。

    就在易辰整个人即将被那片错开的空处彻底吞下去的一刹,谷底那道一直静立不动的白衣身影,终于动了。

    她没有奔,也没有掠。

    只是抬起手,朝着易辰轻轻一按。

    动作很慢,慢得几乎像一片雪落下。

    可也就是这一按,四周原本拖得极长的碑影忽然齐齐一滞。

    风停了。

    灰雾停了。

    连易辰衣袂翻起的弧度都仿佛停在了半空。

    下一刻,他脚下那片本已空掉的地方,竟硬生生重新“接”了回来。

    不是石回来了。

    更像方才那个已经错开半拍的时刻,被人强行往回拽了一寸。

    易辰本已半坠下去的身形被这一寸拽住,青鸾终于一把抓住他手腕,几乎带着狠劲将人直接扯回身侧。灵珑剑锋一转,瞬间封住右侧可能再起的异动。冥瑶银纹骤起,眨眼便将几人脚下这一小片地死死钉稳。

    而谷中那女子,手仍停在半空。

    她看着易辰,神情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只有那双眼,冷静得像看尽了无数同样场景之后,终于还是在最该出手的时候出了手。

    她淡淡开口,声音也很轻,像山中积雪融水滴进石缝时发出的第一声清响。

    “再往前半步,你就不在这个时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