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青衫旧袖,手执竹杖,眉目清癯,站姿熟悉得像梦中无数次回望过的背影。那背影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在空中轻轻一点,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随口便能点出他卦意里的破绽。

    易辰心头猛地一震。

    师父。

    明知这绝不可能是真的,可这两个字仍像被谁从识海最深处直接翻了出来,重重撞在心口。

    而另一侧,青鸾眼底也忽然微微一缩。

    因为她看见天界旧门之前,风雪又起了。雪里站着一道她曾无数次想忘、却始终忘不干净的影子。那人没有说话,只隔着风雪看着她,眼神里是她最不愿再见的审视与叹息,像在无声地问她:你走到今日,真的就比当初更明白了吗?

    灵珑更是呼吸一窒。

    她眼前那片灰雾里,竟重新亮起祖祠深处长明不灭的古灯。灯下有人影一排排站着,看不清脸,却像每一个都在等她开口,等她重新回到那个被血脉与身份缚住的位置上去。

    碑谷之中,旧影终于真正活了。

    而且不是一处,是所有人。

    楚玥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她显然没料到,今日碑谷里的旧影会活到这个地步,像是被什么力量提前催醒了。她抬手欲动,却在那一瞬,忽然又硬生生止住。

    因为她知道,若只是自己一味替他们往回拽时序,只能救一时,救不了根。

    绝境之山的诅咒,一旦真正碰上人心最深处的那道门,外人能做的从来有限。真正能不能醒,还得看他们自己。

    她目光极快地掠过几人,最后却停在了易辰身上。

    因为在所有人里,易辰是最先震住、也是最快压住那一下心神波动的人。哪怕他眼底仍残着那抹旧影带来的动荡,可那动荡之下,已有另一层更清楚的冷静在往上顶。

    这种人,最有可能在最短时间里看破这片幻境的关键。

    楚玥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厉。

    “易辰,看地,不要看人。”

    这一句像石破水面,陡然打进混乱之中。

    易辰猛地一震,几乎是本能地低头。

    脚下地面果然不对。

    那些朝他们爬来的碑影,表面看是影,底下却并非同一层地。每一道影子边缘都细细闪着一层极浅的灰白光,像某种时序错位后留下的裂口。人一旦顺着影子看过去,心神便会被拖走;可若反过来只盯着脚下裂口去看,便会发现,它们并非毫无规律,而是在朝同一个方向汇。

    汇向谷底最深处,那块最高的断碑。

    也就是说,碑谷里的所有旧影,并不是各自为战,而像被那断碑之后某个更深的源头同时牵着。

    一念及此,易辰眼底那点被师父旧影勾起来的震动,竟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没有再看前方灰雾,而是迅速以卦意落地,强行去推这片碑谷真正的势。

    果然,一推之下,他立刻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冷却又极老的牵引。它不在任何一个具体幻象里,而是在所有幻象底下。像一只早就盘踞在这片时序裂谷最深处的手,正顺着每个人心里的裂缝,把那些旧影一个个往外牵。

    易辰心头骤沉,立刻喝道:“别看见的东西,先断影根!”

    灵珑虽还被祖祠幻象缠着,可一听见易辰的声音,几乎是本能地回神半寸。她猛地低头,果然看见自己脚下有一道比旁处更深的碑影,正像活蛇一般顺着鞋底往上爬。

    她当机立断,龙纹剑倒转,剑锋不斩前方幻象,而是悍然一剑钉入自己脚边那道影子的根部。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

    像冷水泼进火里。

    她眼前祖祠长灯齐亮的那片景象猛地晃了一下,立刻淡了三分。

    青鸾同样反应过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不再去看那片风雪旧门,只将神辉压成极细的一缕,沿着自己脚边影根一寸寸切下去。神辉所过之处,那些本来正顺着她心神最软处往里钻的旧意,顿时像被剪断了一截,虽然未散,却明显弱了。

    冥瑶则更直接。她向来最擅长压“意”而非压“形”,银纹一落,直接封向谷底那块最高断碑四周的时序裂缝。她这一压,整片碑谷都跟着震了一震,许多石碑背后的长影顿时扭曲起来,像有东西在底下发出了一声不甘的低鸣。

    楚玥看着这一幕,眸底终于真正起了波澜。

    她没想到,易辰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自己一句提醒中直接抓住碑谷幻境的根。更没想到的是,青鸾、灵珑与冥瑶竟也能立刻跟上,不再一味与幻象本身纠缠,而是同步去切断脚下影根。

    这不是单纯的聪明。

    而是几个人一路走来真正磨出来的默契。

    一时间,楚玥心里竟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这片她独自守了太久、早已习惯只有自己与山中旧影相对的谷地,忽然闯进来几道真正能与她看见同一层东西的人影。

    那种感觉有些陌生,也让她心底很久未动的某处,轻轻响了一下。

    可她很快便压下这点波动,手指再次抬起。

    这一次,她没有去救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朝着谷底那块断碑前方的虚空缓缓一拢。

    动作依旧很慢。

    可随着她这一拢,整片碑谷里原本被拉长的影子,竟像被谁强行往回收了一瞬。不是彻底回到原状,而像有人把飞速向前滚去的沙漏,硬生生倒扣了一下。

    那一瞬,众人脚下的“此刻”重新稳了一线。

    易辰立刻抓住这极其短暂的一线空隙,卦意疾转,掌中星衡也在袖中微微一震,像终于被外头这些诡异时序逼出了某种本能呼应。一缕极浅极细的银意顺着他的经脉落下,直直压进脚下那道最深的影根之中。

    下一刻,谷底最高断碑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裂响。

    像有什么东西,被他们这一轮合力,真正碰到了。

    而那声音刚起,碑林更深处的灰雾忽然缓缓朝两侧分开了一线。

    雾后头,没有路。

    只有一口极古、极黑、边缘却嵌满细碎时纹的石井,正安静地半露出来。

    井口之中,没有水。

    只有一层层缓缓翻转的旧光,像无数被压住的时刻,正沉在那口井里,彼此缠绕,彼此啃噬,谁也不肯彻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