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明显对他这么早就回香港一事很不高兴。但幸好他们一直没有独处的时间,只要回上海,宋君年都住在姑父家。这些年他懒得和父亲为大大小小的事情争执了。更何况父亲年纪大了气不得。他深知只要不回来继承家业,父亲对他的不满永远都不会消失,他永远是一个缺点多多的儿子。相比起来,性格温和的姑父更象是他父亲。姑妈和姑父没有孩子,他们夫妇俩一直将宋君年看作亲生儿子。姑妈去世后,姑父依旧对他视如己出。宋君年在美国留学时他甚至会一年飞几次去看他。反倒是亲生父亲只在他毕业典礼上出现过一次。宋君年习惯了父亲的工作狂作风,倒也没所谓。

    如他所料,知治的ipo一启动,他本来就少的休息时间完全没了。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还得强撑着看上海那边发过来的资料。等香港的合作方离开上海,他才能享受一天完全和知治无关的休息日。他想起好久没去钟佩悟的咖啡馆,想着今天也没事做,拿上一本书在那坐一天岂不惬意?

    比起自己的高层公寓,他更喜欢钟佩悟的小咖啡馆。钟佩悟的咖啡馆的地址曾是张国荣拍《小明星》的主要取景地,是一栋闹中取静的小楼。咖啡馆的名字是一串藏文,翻译成汉语是“星星和月亮”。宋君年不知道钟佩悟为什么要给咖啡馆取这个名字,但他猜这必定和钟已逝的妻子有关。钟佩悟是他在john hopkins读书时的室友,毕业后用了一年时间在西藏做义工。同居一室时两人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只是毕业之后各有各忙就疏于联络了。

    宋君年通过他的facebook知道他在西藏遇上了他的妻子nathalie,一个法国女生,也在西藏做义工。两人在西藏举办了藏式婚礼,发现nathalie意外怀孕后迅速回港,但是一切已难挽回。孩子出生时非常虚弱,而她母亲更是在产下她不久后去世。nathalie在宋君年工作的医院分娩,宋君年陪着钟佩悟熬过那段日子,交情反而比在美国时更深厚。

    之后钟佩悟开了一家藏式风格的咖啡馆,因为他的妻子最爱的就是西藏和法式咖啡。

    藏式装修和法式咖啡明明属于两个世界,但在钟佩悟的经营下,一切却又那么协调。自妻子去世,钟佩悟再也没去过西藏,生活只有两个中心:咖啡馆和年幼的女儿azure。

    宋君年其实很羡慕钟佩悟这种生活状态。起码他有可以用生命付出的东西。宋君年不太清楚自己的生活有什么目标。他没有事业野心,家人也不需要他操心,至少暂时如此。唯一的追求大概是尽自己所能帮助患者恢复健康。只是总觉得日子过得有点淡。

    azure周末一般都会在咖啡馆里。咖啡馆有一个专门为她设计的角落,连墻体都是软装材料,地上也尽是垫子,她可以在那里画画、做功课、玩益智玩具。这样钟佩悟即使只有五分钟的空档也可以陪她玩。

    他一进门,azure就放下手中的玩具,朝他怀里扑过去。

    “azure miss uncle song!(azure想宋叔叔啦!)” azure乐呵呵地说,两条辫子一颤一颤地。

    “uncle song also misses my little doll!(宋叔叔也想你哦!)”宋君年大笑着说,话音刚落,azure突然从他怀里跳下来,往他背后跑去。

    咖啡馆的门被轻轻拉开,azure蹦蹦跳跳地大喊道:“干妈!”

    宋君年回过身去,看到宋蘅一把抱起azure,还连连在azure肉嘟嘟的脸上亲了几下。

    “hi!宋先生。”宋蘅也看到他了。她还是一副干练的模样,一身黑色的紧身连衣裙,脚踩着恨天高,彷彿刚从会议室走出来。传说美丽和智慧不可兼得,但是宋君年感叹这句话无疑不能在宋蘅身上成立。

    钟佩悟走出来,带着浅浅的笑容对宋蘅说:“你最好快点把她放下,她最近重了十磅,我怕你的手明天会痛。”

    “不舍得放手。”宋蘅又亲了azure几下,“my sweetest baby, 干妈好想你啊!”

    抱着azure,宋蘅的形象柔和了很多,还带上了几分烟火气,不似之前见面那样带着硬度。宋君年看着此情此景,嘴角不由自主地带上笑意。

    “介绍你们识,ralph·song,宋君年,ella你之前问的那个医生。ralph,这是我幼儿园同学,gabriella,宋蘅。”

    “我们认识。”宋君年道,“她是知治的合作方之一。”

    “那么巧,””钟佩悟扭头背过宋君年,惊喜地说。

    “不巧。”宋蘅捂嘴笑说,“若是巧,我们早该认识了。”

    宋君年认同宋蘅的话。他们都是钟佩悟的密友,然而azure都五岁了,他们才真正相识。之前宋君年就经常听azure说起她那个漂亮又温柔的契妈,也对这个女人有着浅浅的好奇。于是钟佩悟一直说要介绍他们俩认识,但从他第一次说起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说起来你们经常都是一个人前脚刚走,另一个人就来了。想介绍你们认识都没有机会。”钟佩悟走回吧台,“你们今天想喝什么咖啡?”

    “这阵子天天靠咖啡熬夜,好厌啊。”宋蘅好像真撑不住了,慢慢将azure放下。

    “你怎么可以将我的咖啡同你的即溶咖啡比!””钟佩悟笑着抱怨道,“給你冲杯花茶降脂排毒好不好?ralph,你呢?”

    “我也是天天喝咖啡,你也给我弄一杯花茶吧。”宋君年将腿边的azure抱起来。azure还是宝宝的时候几乎24小时被抱在怀里,如今五岁了还是喜欢人抱抱。宋君年留意到宋蘅放下她的时候她委屈的小脸。

    宋蘅看上去有点不自在,提议到旁边的卡座坐下。azure坐在宋君年腿上,滋滋有味地讲起她这阵子做过的有趣的事:daddy带她去沙滩玩,她在沙滩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然后跟daddy玩捉迷藏;她趁奶奶不注意,在炖好的汤里放了一大勺糖,结果被奶奶罚面壁思过;不过宋君年觉得azure并没有反思,他打赌azure下次会继续搞破坏。钟佩悟把azure宠上天,要不是孩子的奶奶严格管教,这调皮鬼估计已经上房揭瓦了。不过要是他自己有这样一个洋娃娃似的女儿,他说不定比钟佩悟更溺爱孩子。他不会是个好父亲的。

    宋君年很意外,宋蘅居然对孩子这么有耐心。宋蘅很认真地听azure说话,完全没有敷衍的意思,还时不时逗得他和azure大笑。

    她身上有一股只有在面对azure时才有的慈爱母性。

    这时宋君年并不明白为什么叶晋之评论她“too desperate to defend her interest.”。会议室里的她再出色也不会给人留下盛气凌人的印象。相反,她看上去内敛克制,若不是看到她和azure的相处,宋君年甚至认为她像一幅好看的画,形象扁平之极。

    这个看法在之后一个月完全被推翻。

    每隔一两天宋蘅就会打电话给他商讨ipo的事情。电话不长,每次都只有五分钟左右,但谈话内容实在乏味,充斥着宋君年前不久才勉强提起兴趣查阅的词汇:ifa group;notifiable transaction; selectively marketed securities……

    “宋律师,我的职业是医生,对金融方面了解有限,我想你直接和我父亲和姑父沟通会更高效。”终于有一天,宋君年忍不住了,再也保持不了绅士的耐心。

    “抱歉,宋先生,为了完善尽调报告,我不能遗漏半点细节,主要股东的involvement对我尤其重要。” 宋蘅的声音清脆如风铃,让他想起在日本旅游的时光。宋蘅接着说,只要她没和知治方面开会,她每天都会打电话和宋任仪、潘文等其他几位股东沟通。

    宋君年知道那一个月她几乎都呆在上海,鲜少回香港。他有点可怜她不得不长时间面对自己那个永远冷着面孔的父亲。唉,不过他马上想到,宋蘅绝不是容易被吓唬的人。

    果然,一个月后他收到消息,比起知治方面聘请的境外律师所写的尽调报告,宋蘅的团队撰写的更深入详尽,以至于在投行g和知治的谈判中,知治略占下风。

    潘文打电话给他,拐弯抹角地问宋君年他有没有向投行g方面透露些内部消息。

    宋君年自认没有。他对知治的了解不深,仅限于各种年度报告和潘文时不时吹的耳边风。很多时候宋蘅问他问题他都答不出来,何谈透露内部消息?更何况,即使他真的将知治的情况和盘托出,也是合情合理。一个细节出错就有可能毁掉一个ipo,及早发现疏漏也好及时处理,若等到证监会查出些什么才临时抱佛脚,那才是对集团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