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京中的白芷书院是远近闻名的顶级学府,书院内诸多大儒,不少学生都是自别国远道而来,入学斟试极其严格,便是苍月国中不少王孙贵族的子弟也被拒之门外。

    能在白芷书院念书的,都是凤毛麟角。

    沐敬亭与许金祥早前便是同窗。

    不仅同窗,而且最为要好。

    白芷书院有两人不少回忆,这一路走来,都纷纷忆起早前不少趣事来,其中不少,许雅都是有印象的,譬如他二人逃课是一道,打架是一道,受先生赞扬和罚站也都是一道,用形影不离来形容简直都不为过。

    许雅自那时候便时常替他二人通风报信,也时常替家中送好吃的和好玩的来白芷书院,两人外出游玩,许雅也是两人身后的小跟班。

    ……

    这一晃,竟也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后来沐敬亭去了国公爷身边,许雅便很少再同他一处了。

    今日来白芷书院,勾起了不少幼时回忆。

    正说到早前有趣之时,恰逢许金祥身边的小厮上前,在许金祥耳边附耳几句,许金祥一脸诧异。可似是沐敬亭和许雅在,他又不便当面细问,这才同小厮一道,去了别处。

    周遭没有旁人,许雅便自觉上前,推了沐敬亭的轮椅往前先走。

    “敬亭哥哥,此番回京,可会在京中长住?”许雅问。

    “会。”沐敬亭应声。

    许雅便笑:“敬亭哥哥,有时候真的怀念小时候,终日无忧无虑的,只知跟在你和哥哥身后,做个小跟班。敬亭哥哥,我时常在想,若是有一日睁眼,忽然回到许久之前多好……”

    那时他没有摔断腿,也不会被国公爷逼得离京。

    许雅垂眸。

    沐敬亭微怔,却未吱声。

    又听许雅道:“过慧易折,若非国公爷非要将你高高捧起,而后……”

    “许雅。”沐敬亭忽得打断她。

    许雅噤声。

    稍许,在他身后道:“敬亭哥哥,我从未想过要入东宫,我想同小时候一样,一直跟在……”

    “许雅。”沐敬亭起身,礼貌笑道:“我有些累了,你替我同你哥哥说一声,我先回去了,改日再见。”

    许雅眼中氤氲,却见他也不回转身。

    许雅眼珠夺眶而出:“都是白苏墨!”

    沐敬亭兀得驻足,却未转身。

    只听许雅的声音,在身后稍许声嘶力竭:“都是白苏墨!从她入京之后,敬亭哥哥你时时处处都陪着她。她听不见,你便带她逛京中!她在京中没有朋友,你便带她来许府和顾府,让我和淼儿同她一道做朋友!可我从未有过半分喜欢她,只是因为敬亭哥哥回回都会来相府接她……”

    沐敬亭微怔。

    许雅见他驻足,继续哭道:“凭什么每个人都要迁就她,凭何每个人都要护着她?!因为她是国公爷的孙女,还是因为她耳朵听不见!”

    “你们人人都百般照顾她,就连爹爹也让我顺着她,讨好她!那只名唤樱桃的猫是祖母送我的,可是因为爹爹见她喜欢,便非让我送给她,自小到大,大凡她喜欢的都要让给她,她爱听的都要说给她,你们可知我有多讨厌她!可就算如此,回回看到她,我都要装作同她亲厚,还要看她满脸的虚伪仁慈,一朵生生被人捧在手心的白莲花!”

    “许雅,你晌午饮多了,方才的话,我从未听过。”沐敬亭转身离开。

    “她究竟有什么好!”许雅泪盈于睫。

    但苑中已失了沐敬亭身影。

    许雅抱膝坐在石阶上,埋首在双臂间。

    ……

    白芷书院外。

    流知和宝澶扶白苏墨下马车,顾淼儿的马车先前便到了,见她下马车,便撩起帘栊在马车内唤了她一声:“苏墨苏墨!”

    白苏墨笑笑。

    顾淼儿便让桓雨扶她下马车。

    “可等了许久?”白苏墨上前。

    顾淼儿笑嘻嘻挽了她的手,“不久,我也才刚到,你便也到了,前脚后脚的功夫。”

    顾淼儿挽着她往白芷书院去。

    流知,宝澶和桓雨便远远跟在两人身后。

    白芷书院门口,还停了一辆马车。

    待得两人身影消失在白芷书院内,小厮才朝扯内道:“二公子,白小姐同顾小姐已经进去了……”

    意思是,可要离开?

    沐敬亭方才放下帘栊,朝小厮道:“回府吧。”

    马车这才缓缓驶离了白芷书院。

    三年了,他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她……

    沐敬亭悠悠垂眸。

    丫头似是长大了。

    ……

    白芷书院内,顾淼儿挽着白苏墨的胳膊,正好说到:“所以,此事也算这么了结了,顾家的颜面也算顾全了。”

    白苏墨是没想到顾侍郎如此手段利落。

    久在官场浸淫的人,又哪里会简单?

    “那你二哥呢?”白苏墨便问。

    顾淼儿应道:“爹爹早前一直反对二哥去军中的,可眼下,哪里比送二哥去京中更好的去处?既远离了京中的流言蜚语,也可让二哥在军中磨。听闻还是国公爷帮的忙,在国公爷早前旧部的麾下效力,有人照看着,爹爹也算安心。苏墨,其实早前的事,二哥也同我说了,倒是连累你跟着一道受罚,还险些将国公府也牵连进去。”

    白苏墨摇头:“朝廷之外,背地里的手段向来防不胜防,是我自己疏忽了,怨不得旁人。”

    顾淼儿也叹道:“二哥好好的一个人,意志消沉了许久,虽说后来也知晓陈子霜是被人特意安排来的,那孩子怕是也不是他的,可他总难接受。此事之后,二哥性子更冷了些,也不似早前那般了,似是换了一个性子一般。”

    白苏墨没有再应声。

    旁人会盯上顾阅,并非顾阅不好,而是顾文老练,不易下手。顾阅虽自律,可在男女之事上终究青涩,才会被人设计骗了去。

    爷爷早前便说顾阅当去军中历练,此回虽是对顾阅失望,却还是未忘拉顾阅一把。

    以顾阅的天资,若沉下心在军中磨练几年,翻盘未尝不可。

    只是这些都是顾家的事,她听听便好。

    顾淼儿也点到为止:“对了,你此番去梅家如何?先前写信给你,你也未回,梅家可是你外祖母的娘家,梅家的几位公子中可有合眼的?”

    她一口气问了这般多,白苏墨也不知当从何处说起。

    只是方才思绪了片刻,正欲开口,便听顾淼儿道:“许雅?”

    白苏墨也跟着转眸。

    只见这处苑落中,许雅坐在台阶上抱膝,埋首在双臂间。

    听到顾淼儿唤她,才缓缓抬眸,脸颊上都挂着眼泪,分明是先前大哭一场。

    顾淼儿赶紧上前:“许雅,真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白苏墨看向身后的流知,宝澶和桓雨几人,几人纷纷会意,福了福身往远处去。

    白苏墨这才回眸。

    只是回眸,便怔住。

    许雅一惯内敛,而此时看向她的目光却带了几分狠意在其中。

    白苏墨微微垂眸,似是并不意外。

    顾淼儿却骇然:“许雅,你这么看着苏墨做什么!”

    顾淼儿本是上前扶她,她却甩袖将顾淼儿甩开:“你也离我远些,你同她是一伙的!”

    顾淼儿全然僵住!

    原本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下,又被许雅的气势吓住!

    许雅惯来惜字如金,便在平日相处中,也都一直性子平淡,何时见过她如此?

    顾淼儿自是僵住。

    白苏墨却拢紧了眉头。

    “许雅……你早前不是这样的,你究竟怎么了?”顾淼儿是关心她。

    许雅轻哼一声,反问道:“我早前是如何的?今日又如何了?”

    顾淼儿有些狼狈。

    许雅继续道:“我一直清醒得很,没活明白的是你,顾淼儿!你终日跟在她身边,像条没有脑子的哈巴狗!”

    顾淼儿再是好脾气此时也怒意上头:“许雅,你疯了是吧。”

    许雅上前:“白苏墨,为什么有你在的时候,我总不能好过?为什么时时处处都要活在你的阴影里!你凭什么耳聋了这么多年,忽然又能听见?上天还要对你多眷顾!凭什么你什么都有!你有疼你的爷爷,有一幅好看的容貌,周围的人是好是坏都要照顾你,循着你的心意来!”

    白苏墨没有应声。

    顾淼儿是惊住了,许久才道:“许雅……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