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内。

    钱誉正襟危坐。

    国公爷正同他大眼瞪小眼。

    已相互打量了许久。

    苏晋元这般油头的都未免有些尴尬了,便赶紧忽悠道:“国公爷,钱兄,今日晨间我才看过黄历,八月十三,宜饮酒,哈哈哈哈哈,不如大家一道……”

    话因刚落,钱誉恭敬举杯:“多谢国公爷相邀,晚生先敬国公爷一杯。”

    酒杯齐眉,的确懂礼数。

    苏晋元心底先舒一口气,正欲圆场,就听屋外白苏墨一声:“让开。”

    钱誉微微瞥目。

    苏晋元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国公爷亦挑了挑眉头。

    苏晋元觉得这喝酒的气氛简直要遭。

    果真,国公爷使了使颜色,元伯迎了出去,便听国公爷笑:“这晚生一词怎么说?”

    第60章 榜眼

    意思是,他既不是这苍月京中的同朝官僚,又非这京中的世家子弟之后,如何说都与不晚生后辈二字沾边。

    意指他的商贾出生。

    国公爷的意思怕是不会饮他这杯酒了。

    这上来便是下马威。

    苏晋元怔了怔,微微瞥目看向钱誉。

    钱誉笑了笑,应道:“国公爷是德高望重的长辈,晚辈初次见长辈,都应如此。”

    苏晋元心底唏嘘。

    说得好说得好,钱誉还是有几分见识谈吐的。旁的王孙公子被国公爷这么一杀威风,估计都要尴尬得有些下不来台面,钱誉倒是稳得住。

    至少没倏然吓得变了脸色,说话也未支支吾吾,应当也是见过世面的。

    苏晋元心中一口气未松下,却听国公爷也笑:“照此说来,这京中都是我的晚生后辈,若是人人都来敬我这一杯,我杯杯都要饮,岂不成了笑话?”

    苏晋元方才松下去的这口气,又忽得提到嗓子眼儿。

    国公爷平日哪里是这样的人,分明是特意针对钱誉的。

    在国公爷常年在军中,见多年轻人的血气方刚,也知晓如何戳到旁人痛处,引得旁人一时冲动失分寸。

    苏晋元有些担心看向钱誉。

    怕他同国公爷顶撞!

    钱誉却笑:“国公爷说的是,钱誉先干为敬。”

    言罢,一饮而尽,并未说旁的话。

    面色既无恼意,也无惧怕,仍是恭敬礼貌了,却又不失分度。

    没触国公爷眉头便好。

    苏晋元赶紧说些圆场话。

    苏晋元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国公爷多看了钱誉一眼,但是沉得住气,不是冒冒失失,没有脑子之人。也算不卑不吭,又能屈能伸,让人挑不出错处。

    呵!还有些意思。

    今日有的是时间,慢慢来,便是披了一层皮也得给他剥下来。

    恰好苏晋元说完,又给钱誉满上,这才又举杯,笑呵呵道:“方才钱兄先干为敬,国公爷,这一辈晋元一道敬你。”

    国公爷这才端起酒杯,和苏晋元一同饮尽。

    换作旁人已经着急给国公爷满酒了,钱誉并未动弹,目光瞥向苏晋元。

    苍月国中斟酒的礼数不一定等同燕韩,国公爷又是军中之人,这酒应当斟满还显豪气,还是留有几分余地显得尊敬,他都拿捏不准。

    不急于一时。

    果真,只见苏晋元拎起酒壶给国公爷斟上七八分,给他斟满,又给自己斟满,钱誉心中这才有数。

    却未留旁的多余眼色。

    国公爷看在眼里,心底稍稍笑了笑。

    倒是不算冒失,是个聪明人。

    国公爷适才饮了一杯,再敬不合适,可这暖场的酒若是不喝起来,怕是后续还需继续不愠不火,苏晋元自是个中好手,便举杯朝钱誉道:“早前见钱兄,便觉一见如故,今日借国公爷的酒,不醉不归。”

    苏晋元向来豪爽,一杯下肚酣畅淋漓。

    这也是国公爷喜欢同他一道饮酒的缘故。

    钱誉竟也面不改色,一样的仰首饮尽。

    国公爷瞥他。

    今日的酒是寻的军中的烈酒,苏晋元的酒量国公爷心中清楚,也清楚苏晋元敢这么一口饮酒,是心中有数。

    钱誉竟也这般……

    国公爷心中好笑,是年轻气盛不想在他面前丢了这份颜面,还是也是个豁达之人,便要再看看了。

    两人纷纷放下酒杯,苏晋元借给钱誉斟酒的机会,言道:“说来也是巧,钱兄是燕韩国中之人,我祖母的母亲也是燕韩国中之人,当年从燕韩嫁到苍月,本以为这两国之间风俗不同,应当会有诸多不习惯与冲突,可曾祖父同曾祖母一生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竟成了一桩美谈。”

    这翻话便是聋子都能听出撮合之意。

    苏晋元心中念叨,白苏墨,这番话你弟弟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坐在国公爷身边说的,要是这事儿最后没成,我给你没完……

    钱誉手中微顿。

    果真,听国公爷道:“钱誉,我这酒如何?”

    苏晋元一袭话仿若一颗石子投入深深的湖泊中,一个泡没冒起来,便消失了。

    苏晋元瞥了眼钱誉,心中念道,钱誉,我怕是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钱誉言简意赅:“烈。”

    “呵!”国公爷都忍不住笑意。

    他倒是聪明,应得也绝。

    没那么多有的没的,国公爷便笑:“这是我苍月军中的酒,自然是烈酒,老夫驰骋沙场大半辈子,便也只能喝这种习惯,你觉得如何?”

    苏晋元心中叹了叹,又拿军中一套压钱誉的商人身份。

    处处含沙射影。

    也亏得白苏墨不在,否则怕是看不过钱誉受气。

    钱誉便笑:“是好酒。”

    伸手不打笑脸人,国公爷也朗声笑了笑:“好!既是好酒,今日又专程饮酒,便应好好饮饮这酒。”言罢,扯了嗓子喊道:“齐润!”

    齐润赶紧入内。

    白苏墨心中本就紧张,一直在苑中来回踱着步,眼下忽得听到爷爷唤齐润,她也跟着驻足,也不知其中如何了。

    齐润入了尽忠阁:“国公爷。”

    国公爷似是来了兴致一般:“在军中,好酒都要配大碗饮,去换碗来。”

    齐润顿了顿,立即反应过来,退了出去。

    苏晋元心中咯噔。

    国公爷真是想将钱誉灌趴下不成?

    苏晋元眼中错愕,钱誉却似并无多大意外一般。

    国公爷却笑:“钱誉,若是不习惯,我同晋元一道换碗,你继续用杯便是。”

    苏晋元恼火,这便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钱誉接或不接都是出丑。

    但他若是钱誉,便不接。

    不接总好过稍后难堪。

    却不想钱誉依旧淡然,低眉笑了笑,清浅道:“国公爷面前怎好托大?却之不恭。”

    苏晋元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国公爷却大笑:“好!年轻人有傲气最好!稍后先同老夫先饮三大碗。”

    钱誉也应好。

    借着这气氛,国公爷竟举杯邀他。

    两人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这两杯相碰里,苏晋元分明看到火花。

    苏晋元心中都替钱誉捏了把汗!

    国公爷自是不说了,这三大碗烈酒下去,钱誉能不立即趴下就算好了,这个时候逞什么能!

    国公爷分明是出言激他,他还正中下怀?

    看得苏晋元心中干着急。

    苑中,白苏墨见齐润出来,便上前:“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齐润窘迫笑笑:“国公爷让换大碗。”

    换大碗,白苏墨心底重重一顿,隐在袖间的指尖都死死攥紧:“是都换吗?”

    齐润尴尬点头。

    白苏墨心中一叹,爷爷就是特意的,钱誉也跟着疯了不是?

    晋元竟也不拦!

    总归,白苏墨心中好似揪起。

    齐润趁机想溜走,白苏墨唤住:“回来。”

    “小姐?”齐润等她吩咐。

    白苏墨道:“去换碗可以,但只能换不大不小的碗,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齐润心底恼火,一头是国公爷,一头是小姐,他左右都不想得罪,也左右都得罪不起。

    这翻下去,少时便端了三个碗来。

    好在白苏墨看过,也没说旁的了。

    齐润舒了一口气,便往尽忠阁内去。

    小姐这关过了,稍后还得有国公爷那关。

    齐润忽得觉得自己命苦。

    这种差事回回都轮到他头上,可这种时候,国公爷又不会唤旁人。

    果真,见齐润端了碗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