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郡在苍月东北部,临近长风四元与巴尔函源,是苍月东北的军事重镇。多国交界之处,是最需谨慎之地,父亲让他带斥候去探周遭。

    长风四元城是两国之间的边贸城市,商旅往来诸多,也安稳多年。

    他只在四元城逗留了一日。

    至于函源 —— 函源与朝阳郡之间隔了山脉重重,巴尔轻易不会进犯。这条山脉连绵广阔,内里天气变化无常,山脉之间有面积广阔的草原,下雪时亦会被大雪覆盖,唤作云渡山。

    此番,他们是要将驻军之地,前推一部分到云渡山南边。

    褚逢程带了一队斥候便是来此做打探。

    云渡山地广,光是南面一角月余都不能详尽,便只能天亮时几人分散开去,黄昏前回到集合点。

    ……

    如此约是五六日,褚逢程进山时遇上了风雪。

    大雪封山的那种风雪。

    他久在北境,自然知晓这类风雪的严酷可怕。

    他要尽快找一处遮蔽处,寻足够的树枝生火,他身上的干粮加上零散的果子和草叶,若是省些能够将近十日有余。

    他常年跟随父亲在军中,这些自然不在话下。

    洞口在隐蔽处,有常年的藤蔓密集遮风。

    他生火,寻一处暖和处席地而坐。

    这场风雪,除非停,出去便是找死。

    但也偏偏是这样大的风雪,不会持续太久。

    褚逢程歇下顶戴头盔与铠甲,看向洞外,洞外的风雪越来越大。

    褚逢程向火堆中扔了拾来木柴。

    火堆中木柴烧得“哔啵”作响,猛地,狂风大作,似是直灌一般冲向洞内,这火堆都险些被吹散,褚逢程警戒抬眸,只见有人掀了洞口处的蔓藤入内,很快又盖上。

    褚逢程怔了怔,这个时候从外面进来,应是冻透了。

    褚逢程收起眼中的警觉之意。

    洞口处两道身影。

    一道身影正在使劲儿晃披风上的大雪,口中叽叽喳喳说着的应是巴尔话。

    他眉头微皱。

    另一道身影正好转身摘下披风上帽子,抬眸朝他道:“途中风雪,我们姐弟二人被困山中,暂借宝地一避。”

    褚逢程怔了怔。

    眼前的这双眼睛,清澈似夜空星辰……

    像极了……

    洞外大雪封山,洞内,火堆的“哔啵”声好似他杂乱无章的心跳声一般。他目不转睛看着她,片刻,低下头去,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应当不是……

    “喂!”一侧的弟弟见他眼神先前盯在自己姐姐身上不放,有些恼火:“看什么看呢!”

    褚逢程抬眸看他。

    许是军中之人天生带着煞气,褚逢程瞪他一眼。

    弟弟有些没有骨气的噤声了。

    这人应当不好惹。

    果真,褚逢程捡了根树枝往火堆中扔,淡然道:“既是陌生人,自要相面识人,愿意呆就呆,不愿意呆就出去。”

    “你!……”弟弟实在恼火,一侧,姐姐伸手拦他,“有劳。”

    褚逢程应了声:“嗯。”

    姐弟二人没有再多上前,只在离了洞口稍远一些的地方落座下来。

    弟弟口中说着些巴尔话,他听不懂,但不难想象是怨言。

    可奈何有姐姐约束,不敢就范。

    只敢时不时瞥他一眼,或是趁他不注意,吐吐舌头做鬼脸。

    褚逢程权当没看见。

    这里是苍月同巴尔交界,他与巴尔人最好不要有交集。

    只是眼下是风雪天,没有驱赶人的道理。

    这几日相安无事便好。

    ……

    整个下午,褚逢程都靠在火堆旁坐着。

    不远处的姐弟两人一直在说着话,他虽听不懂,但因这山洞里还有旁人,时间并不难打发。

    只是到了黄昏时候,这场风雪都未停下。

    洞外天昏地暗,分不清颜色。

    洞内尚且还暖,褚逢程默默嚼了口干粮。

    细微处,他瞥了眼对面那道纤细的身影,也在用一张饼果腹。

    许是发现他在看她,她亦转眸。

    他朝她笑笑。

    一侧,弟弟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朝着他姐姐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应是,很是不服气。

    褚逢程心中想想便好笑。

    但似是有了这对姐弟在,这山洞里的几日应该不会那么无聊。

    ……

    应是入夜,他枕在外袍上等待入寐。

    一侧就是火堆,他往火堆里扔树枝,火堆不熄,他便不冷。

    稍许,应是半梦半醒。

    军中多年,他自有警觉。

    旁人在,他睡不沉。

    有人脚步临在跟前,他适时睁眼,习惯性伸手够到一侧的佩刀,眼神停留在她身上,怔了怔,放下佩刀,轻声问道:“有事?”

    她亦轻声道:“洞口有些凉,可否让我弟弟来此处暂歇?”

    褚逢程瞥目看去,有人果真在睡梦中将自己裹成了茧蛹子。

    身上还有他姐姐的外袍在。

    她将她弟弟照顾得极好。

    所以,要冷,也当是她这个姐姐的更冷。

    褚逢程撑手起身,并不刻意得让出一侧的位置,漫不经心道:“他若要来,你也需一道来,你弟弟得有人约束。”

    她抿唇。

    许是笑,他一眼看出了端倪。

    弟弟来的时候,尚且睡眼惺忪,也不管早前多嫌弃褚逢程,能在火堆旁躺下,便顿时暖和出声,很快就睡着。

    此处还有褚逢程在,她不便躺下,便坐在一侧,拿着匕首在一侧雕刻。

    褚逢程便也不睡了,坐在对面,看她用匕首一刀一刀刻个小人模样。

    她已刻了半日,除却同弟弟说话,都是在雕刻,似是在打发时间,又似是习以为常,日复一日的事情。她低眉专注,修长的羽睫倾覆,侧颜在昏黄的火光下剪影出一道清新秀丽的轮廓。

    她的长相多像汉人女子一些,不像巴尔人。

    洞外寒风呼啸,洞内火堆烧得“哔啵”作响,褚逢程道:“刻得真像。”

    她微顿,手中停了停,却没有转眸看他:“像什么?”

    褚逢程单手枕在膝盖上,悠悠道:“刻的是你娘亲吧。”

    她这才停下来,抬眸看他:“怎么说?”

    褚逢程亦隔着火堆看她:“看雕像,让我想起了我娘亲。”

    意思是,她刻得传神。

    她笑笑,没有再继续说话。

    褚逢程继续道:“出门时走得急,没同她招呼,没想到又遇上暴风雪,怕是还要耽误上几日,回去定然要被数落死。”

    她怔了怔,轻声道:“我娘亲过世很久了,若是她还在,我也想听她数落……”

    褚逢程没想到一句话将天聊死。

    此情此景,没必要道一句节哀更置人家在伤心境地中,他支吾道:“唔……我先寐会儿。”

    她应好。

    他侧过身去,留了一句:“有事唤我,我叫褚逢程。”

    褚逢程……

    她手中的匕首一划,割到手背。

    (第二更 “托木善”)

    褚逢程?

    她才反应过来,眼眸颤了颤,错愕不已看着火堆对面那道身影,一时忘了手上的划伤在滴血,也忘了动弹。

    褚逢程刚侧过身,身后之人便没了继续雕刻的声音。

    稍后,她口中轻微的一声“嘶”,应是吃痛。

    匕首划到自己的?

    褚逢程转身,果真,见她左手虎口处淌着血迹。

    伤口应当划得不浅。

    褚逢程见她雕刻了一下午,手工一直稳当,是熟能生巧之事,怎么会划得这么重。

    他看她时,她正在放下那个尚未完成的木头雕刻,匕首也放在一旁,木头上和匕首上都沾了血。

    她应是想从衣襟上撕下一片布临时包扎,但伤口流着血,又不怎么好使力。

    稍显笨拙。

    不知为何,许是见她自己有些难,褚逢程上前。

    她愣住。

    “我来吧,我这里有药。”他单膝跪下,从救急行囊里掏出金创药瓶。他随身带得救急行囊里有金创药,还有临时包扎用的纱布。

    她没有收手,亦没有吱声,只是看着他给她上药,包扎。

    他的手踏实而温暖。

    小心之处,并无过多的疼痛。

    片刻,手已包扎好。

    她尚在看他。

    他已抬眸:“还要上几日药,看看还疼不疼?”

    许是被他突如其来的抬眸撞见,她敛眸,应了声:“多谢。”

    褚逢程笑笑:“你们巴尔的姑娘都如此英勇吗?我们家中的那位刘妈妈手擦破了些皮,一直唤疼唤了三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