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处,褚逢程和沐敬亭都怔住。

    三个月以下的身孕容易滑胎,是妇孺皆知的常识,白苏墨早前一路从燕韩京中赶往潍城,又被托木善劫下,从潍城一路向东,这中间的颠簸折腾可想而知。

    听到此处,褚逢程和沐敬亭心中都未免有些后怕,若那人不是托木善……

    两人心底都忽得悬起。

    白苏墨能安然到此处,便是托木善没有为难。

    此刻,两人已心知肚明,只是还是听白苏墨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心中怕极了,我怕孩子会留不住。但大夫走后,托木善却同我说,让我安心在鲁村调养,他会送信到潍城,说我在鲁村。”

    褚逢程和沐敬亭再次怔住。

    白苏墨微微咬唇:“就这样,托木善带着我和陆赐敏在鲁村多留了几日,但还是被霍宁的人发现了行踪。托木善带着我和陆赐敏东躲西藏,掩人耳目扮过男装,也为了避开巴尔人走过水路,但霍宁的人追来的很快,我们越走离潍城越远,最后到了渭城。渭城是苍月北部重镇,军中有朝阳郡的驻军,只要到了渭城,我和赐敏便安全了,托木善便同我们辞别回巴尔。”白苏墨鼻尖微红,“但也正是在渭城,路上有人殴打一看就是巴尔装束的平民,打得很重,险些被打死,托木善无法坐视不理,便上前去救。再后来,就是褚逢程你来了……”

    褚逢程回过神来。

    虽不知她中间那段家人被霍宁要挟是从何处编来的,但托木善同白苏墨如何到的渭城他已大致清晰。

    白苏墨早前便透露过,是托木善救了她。

    褚逢程并不怀疑。

    不管托木善为何会同霍宁搅到一处去,托木善来苍月的原因又是为何,但若非托木善,白苏墨和陆赐敏已是两条人命。

    褚逢程才知托木善做了何事。

    远比他早前猜的要仗义,英勇的多。

    在心底,褚逢程莫名欣慰。

    却不敢显露。

    白苏墨转向沐敬亭道:“到了渭城,我们才知战时的边关,苍月人与巴尔人水火不容,托木善待在渭城一日,便危险一日。他曾救过我同赐敏的性命,知恩图报,我应当还他。所以,我去找褚逢程,要挟他安排托木善出城。褚逢程应了,此事原本应当悄无声息结束,敬亭哥哥,你晨间来了城守府中,褚逢程才不得不临时改了时辰,提前将托木善送走。陆赐敏还小,怕她瞒不住事,会将托木善的事情说漏,才一并让褚逢程安排人将陆赐敏送回潍城。这就是事情始末……”

    白苏墨说完,厅中良久没有应声。

    就连托木善都噤声。

    第192章 小人物

    沐敬亭微使眼色,身边的副将上前, 扯掉托木善口中塞的布条。

    托木善顺势看向沐敬亭。

    沐敬亭果真问他:“霍宁此番派了多少人来苍月?”

    托木善没有迟疑:“一百余人。”

    当时他与茶茶木大人偷听霍宁手下谈话的时候曾听到过这个数字, 也正是那个时候他与茶茶木大人偷听到霍宁手下绑架陆赐敏, 以此要挟陆敏知的夫人将他们偷带入城, 这才有了后面他与茶茶木大人到驿馆救白苏墨, 复又救陆赐敏之事。

    托木善应答如流, 半分迟疑都没有。

    褚逢程和沐敬亭都看得出眼前这个叫托木善的巴尔人并未撒谎。

    白苏墨表情虽镇定, 但心底仍砰砰跳着。

    托木善口中塞的布条已被取出,他已可自由说话,白苏墨先前说了那么多, 其实有一半是说与托木善听的,她要摘出茶茶木,托木善应该听得懂她话中的意思。

    托木善虽出卖了茶茶木,但却一直想的是隐瞒茶茶木,也从未动过伤及茶茶木的念头。便是最后和霍宁手下谈好的协议,也是绕过茶茶木,不让茶茶木知晓他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

    早前茶茶木便说过,托木善是他小时候的玩伴,托木善的阿娘, 阿兄都待茶茶木友善。

    托木善重视与茶茶木的友情。

    此时暴露茶茶木行踪并无益处。

    她说了这么多,托木善应当是听明白了的。

    她只能赌,赌托木善此时不会将茶茶木置于险境。

    托木善也果真没有多说, 只是有一句, 应一句, 多余的话都没有。

    “你叫托木善?”沐敬亭又问。

    托木善又答:“是。”

    沐敬亭继续察言观色:“在鲁村时为何要放苏墨?”

    托木善咬牙,只得顺着白苏墨先前的话道:“白苏墨是你们国公爷的孙女,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手上没有占人命。阿娘从小就同我说,人有所为有所不为,是,早前是我劫持了她,可我没想过要害她的性命,更美想过要害她腹中孩子的性命,我若是害了她腹中的孩子,同害她有什么区别?我不做了。”

    这番话,他早前也同茶茶木说过。

    同样的话,说起来流利,亦烂熟于心。

    当初他听到大夫说白苏墨怀孕时,第一个念头便是刚才那翻话,他们巴尔人都有自己的信仰,白苏墨腹中还有孩子,他们会遭报应的。

    这也是他当初的初衷。

    他当时并未骗茶茶木大人。

    他亦冲动要放弃让毫无关联的白苏墨来做他家人的替罪羊的念头。

    只是到了夜里,他做了恐怖的噩梦,霍宁的手下在他面前将她娘亲和兄长杀了,还杀了他的妹妹和嫂子,他嫂子腹中还怀了他阿兄的孩子,只有五六月。

    梦醒的时候,他全身都被汗水湿透。

    亲眼见到亲人死在自己面前的场景太过狰狞恐怖,好似钻心蚀骨一般。

    他无能为力。

    他反抗不了霍宁。

    茶茶木大人让他去临近驿站送信给潍城。

    可临到驿站,他额头已浸出涔涔汗水。

    手中攥着两封信。

    一封是寄给潍城的,一封是送去给霍宁的人的。

    他一直站在驿站外,艰难抉择,时间一分一秒过,但分分秒秒都犹如诛心。

    最终,他高估了自己的善良。

    亦低估了自己的自私。

    若白苏墨一条命,可换自己全家人好几条性命,以及茶茶木大人的平安……

    他咽了口口水,强行说服自己。

    这是他最终的决定。

    归根结底,他不相信当下的茶茶木大人能斗得过霍宁。

    许是还会因此断送掉性命。

    ……

    信已送出。

    往后的几日里,托木善日日如履薄冰。

    不知晓霍宁的人几时会来鲁村,也不知晓茶茶木大人若有一天知晓他的所作所为之后,会不会对他鄙夷?

    他已对自己鄙夷。

    用无辜人的性命去救自己家人的性命,他终于变成了自己早前最厌恶的一类人。

    托木善心中扼腕。

    ……

    白苏墨依旧对旁人和善,陆赐敏还是会让他将自己背在肩膀上,去鲁村附近的河流抓鱼。

    像他在巴尔的妹妹一样。

    他亦很照顾陆赐敏。

    这样“闲适安定”的日子,只有他知晓岌岌可危。

    他每日装作气定神闲,实则内心煎熬。

    好几次,他看茶茶木大人躺在树上,口中悠闲叼着一根树枝,同白苏墨开开心心说着话,好似他记忆中,茶茶木大人在草原上最无忧无虑的那段时间一样。

    心境使然,托木善几次话到嘴边,想将他向霍宁手下的人通风报信一事向茶茶木坦白。但话临到嘴边,想起茶茶木早前的声音,便如雷贯耳。

    “等有一日收拾了霍宁,也要将霍宁手下那群泯灭人性的狗一起收拾了。”

    托木善知晓,哪怕是被胁迫。

    他已算是霍宁手下那群泯灭人性的狗。

    是茶茶木最痛恨的那群人。

    自私,侥幸,识旁人的性命如草芥……

    他给自己找了无数理由,只要白苏墨一死,他同茶茶木大人回到巴尔,茶茶木大人将永远都不知晓这些事情,他们还是在草原上并肩骑马,一起射箭的好兄弟。

    阿娘告诫过他。

    一个人撒了一个谎,便要用一万个谎来圆。

    没想到,他变成了这样的人。

    一个谎套一个谎,不知这个谎能到什么时候,还要想着下一个谎来弥补。

    终日都活在谎言中,惶惶不可终日。

    他没有听阿娘的话。

    却亦不知何时何处能抽身。

    ……

    终于,霍宁的手下追到鲁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