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也轻声应声。

    旁人不会知晓这多少日,他是如果熬过来的,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巴尔人劫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苑中只有被打晕的齐润,流知和宝澶,还有两个扮作驿馆侍婢模样的巴尔人。

    追到城门口,说先前有人持国公府的令牌出了城。

    齐润猛然摸向腰间,果真丢了那枚令牌。

    劫匪狡诈,却应当又和苑中刺杀的巴尔人不是同一伙人。

    这一点,在平宁的时候,他和于蓝便猜到过。

    但没想到,两边竟然都跟来了此处,还都混进了潍城的驿馆当中。

    钱誉想起在潍城客栈时见过的那个黑衣人。

    当时若不是走水,许是那人已经得手。

    在钱誉心中,劫走白苏墨的人与当日那人重叠……

    钱誉垂眸,将思绪掩在眸间,再抬眸,眸间已清明许多:“褚逢程信上说……”他伸手抚上她腹间,她亦抚上他的手,笑着颔首:“嗯……”

    钱誉眼中闪烁,有些激动,亦有些抑制住这缕激动,还参杂了几分愧疚,轻声道:“苏墨,让你们母子受苦了。”

    白苏墨看他:“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来。”

    她心中一直如此想。

    钱誉心中更咽,抚着她腹间的手轻轻滞了滞,“几次,我险些都寻到你们,都恰好错过,苏墨,在鲁村时,我吓得魂不守舍。”

    白苏墨诧异:“你去了鲁村?”

    “嗯。”钱誉应声,“沿路寻了很多人打听,沿着蛛丝马迹去了鲁村,是说前几天来了外地人,还死了不少人,弄得村里人心惶惶。”

    白苏墨想起鲁村时,茶茶木和托木善与霍宁的厮杀,场面极其惨烈。

    钱誉口中极少说出吓得魂不守舍这类话,白苏墨忽然想,这一路从潍城到渭城,真正担心受怕的人,不是她,而是钱誉。

    白苏墨宽慰:“你知晓的,我惯来能逢凶化吉。”

    钱誉握紧她的手。

    她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真正若是逢凶化吉许是不会提。

    轻描淡写,才是经历过惊心动魄。

    钱誉心知肚明。

    她果真转了话题:“钱誉,你怎么同爷爷一道来了渭城?”

    钱誉知晓她的意图,也不戳穿,正欲开口应她的话,忽的,偏厅中传来砸茶盏的声音。

    苑中都是一惊。

    托木善……

    白苏墨忽然反应过来。

    爷爷到偏厅中,必然会问起褚逢程和沐敬亭起争执的缘由。

    而褚逢程和沐敬亭起争执的缘由,就在托木善和陆赐敏身上。

    陆赐敏是潍城城守陆敏知的女儿,爷爷不会为难。

    爷爷这声砸茶盏的声音,应当是冲着托木善去了。

    她早前说起是霍宁抓了托木善的家人,以此要挟托木善来苍月刺杀她。

    爷爷光是听到“霍宁”两个字应当就会震怒,更何况,托木善还是受霍宁的命派来苍月刺杀她的。爷爷同钱誉一道来的渭城,钱誉定然已经将钱府失火,尹玉被烧死一事告知爷爷。

    爷爷定然会迁怒托木善。

    遭了,白苏墨心中咯噔一声,爷爷会杀了托木善的。

    她虽不知茶茶木去了何处。

    但肯定,是托木善替了茶茶木才会被沐敬亭的劫回。

    托木善应当是见过茶茶木了。

    白苏墨一瞬间忽然想,托木善许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替茶茶木当替罪羊。

    若是爷爷和偏厅中的人,都认定了掳劫自己的人就是托木善,那托木善就以死换了茶茶木安稳。

    白苏墨心中骇然。

    托木善应当是想将茶茶木从中摘得干干净净,方才即便她不开口,托木善应当也会编出和她相仿的理由,目的,就是为了藏好茶茶木的踪迹。

    所以,她早前东拼西凑的一番话,托木善默认。

    因为,托木善原本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白苏墨眸间错愕,早前托木善还会给霍宁的手下通风报信,莫非……白苏墨心头猛然跳了跳,莫非托木善的家人已经遭了霍宁的毒手?

    这番猜测让白苏墨有些毛骨悚然……

    白苏墨算是清楚个中缘由,但顾阅和严莫并不清楚。

    方才是为了避免尴尬,所以他二人才未曾入内。

    但方才那声砸茶盏的声音,顾阅和严莫便在苑中呆不住了。

    严莫本就是有责任要护国公爷安危,顾阅此番更是跟随国公爷一道去朝阳郡驻军处的,一声砸碎茶盏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便想也不想,一同入了偏厅中。

    钱誉也抬眸。

    白苏墨下意识想入内,钱誉一把撤回她,冷静道:“苏墨,你别进去了。”

    下一句,则是隐在喉间。

    —— 国公爷起了杀意。

    白苏墨正欲开口,已有偏厅中的侍卫将陆赐敏送了出来。

    “苏墨……”陆赐敏再次被吓坏。

    方才那突如其来砸茶盏的一幕,显然陆赐敏是毫无准备。

    陌生人眼中,爷爷身上素来带了煞气,就连她小时候刚回国公府的时候都有些怕爷爷,当日她也同陆赐敏这般大小,还未曾见到爷爷动怒,眼下,赐敏应当是被吓住了。

    陆赐敏扑入她怀中。

    她揽紧她。

    “没事了。”白苏墨宽慰。

    “我去看看。”钱誉不放心。

    白苏墨颔首。

    目送钱誉入内,白苏墨揽着陆赐敏没有上前。

    爷爷在怒意上头,若是她再入内,爷爷看见她,许是更会给托木善招来杀身之祸。

    白苏墨心中叹了叹。

    芍之方才一直守在苑中,眼下,才敢上前:“夫人,您站许久了,可在暖亭中歇歇。”

    芍之提醒,白苏墨才反应过来。

    托木善的事,许是不会这么快结束,她应当寻一处等,亦要安抚陆赐敏。

    暖亭中有石凳,木凳。

    芍之扶她在木凳上落座:“夫人暂在此处歇一歇,奴婢去取垫子来。”

    白苏墨应好。

    她的心思眼下都在偏厅中,旁的,并未多想。

    苑中当下除了跟国公爷来的亲信,并无旁人,陆赐敏悄声问道:“苏墨,他们会杀了托木善哥哥?”

    在陆赐敏心中,托木善是亲厚亲切的人,陆赐敏都是唤得托木善哥哥,足见亲厚。

    她虽小,却也看得明白局势。

    陆赐敏接着道:“刚才那个老爷爷,是真的动怒了。”

    白苏墨询问般看她。

    她咽了口口水,似是鼓起勇气道:“他用茶盏砸了托木善哥哥的头。”

    白苏墨心头一惊。

    但很快反应过来,爷爷这么做,便是发泄了怒气,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取托木善性命。只是,爷爷素来严谨,她早前糊弄沐敬亭的那番话,不知能否将爷爷糊弄过去。

    之前褚逢程的计划是,将茶茶木送走,然后他们二人再要仔细串一番话,以免露出破绽。

    可眼下,她的话中本来就是将茶茶木和托木善二人捏在了一处。

    褚逢程是因为见到沐敬亭抓到的人并非茶茶木而震惊,没有多想;沐敬亭是因为她的一番话,尚未反应过来;可等再爷爷面前再多说几遍,这其中的问题许是就浮上水面。

    譬如,褚逢程先前的大动干戈,是直到看见抓来的人是托木善,才彻底销声匿迹的,只要多想,不难想到,褚逢程以为被抓的人和真正被抓的不是一个人,所以褚逢程不在意的,是眼前这个巴尔人;

    又譬如,褚逢程是遣了身边一个副将,将陆赐敏送出城的,沐敬亭劫人的时候,这副将是跟着陆赐敏一道回了城守府的,但早前送茶茶木出城的那个副将,却没有和托木善一道被劫回来,那他去了何处;

    再譬如,钱誉刚才是说他曾追到过鲁村,那便是至少听人说过死了多少巴尔人,钱誉又同爷爷一道来的城守府,这些钱誉应当说与爷爷听过,爷爷可会相信托木善一人杀了鲁村那些二三十余个巴尔人?

    ……

    这些细节窜到一处,是经不起推敲的。

    尤其是细问之下。

    白苏墨不由攥紧手心,以爷爷平时的断查手段,许是马上托木善就会露出马脚。

    果真,偏厅中,国公爷正冷目看向托木善,笃定道:“你还有同伙在渭城附近。”

    托木善骇然。

    不说托木善,就连一侧的褚逢程,沐敬亭和新入内的顾阅,严莫几人都愣住,方才托木善近乎是重复了先前白苏墨的话,几人也未曾听出什么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