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神色不变,话音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悲凉。我有一种感觉,他和那个故事里的人一定有着莫大的关系。

    “火灾里失踪的那个小男孩么?”我喃喃地说,或许是深深为那个故事震撼,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怜悯之情。“小小年纪,家逢巨变,父母双亡,就算还活着,可能也孤零零地流浪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吧。”听到世上不知何处飘荡着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寂灵魂,我想不论是谁,都免不了生出恻隐之心吧。我忍不住一阵唏嘘。

    刘星野把啤酒一口灌进肚里。江舟冷眼旁观,却不插*话。

    话题进行到这儿悄然终止。夜已深,酒已尽。我和江舟想到一早要赶回去与其余同学汇合,便向他借了两间客房,准备休息。

    我的那间在阁楼。整间屋是温馨的粉色,粉色的家具,粉色的床单,床头罩着粉色的纱帘,好像童话里公主的房间。

    折腾了一天,我筋疲力尽,一进屋就“扑通”一声倒在软绵绵的床上。

    “明早有人睡懒觉赖床我可不管。”江舟和我在阁楼门口分手,微微不耐地说:“反正天一亮我就走。”

    “江舟,”我喊住他:“你说那个失踪的小男孩会流落在哪儿呢?”

    “处处无家处处家。”他似乎并没被刘星野的悲凉和我的多愁善感感染。“天大地大,总有他容身之处。”

    “他会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过着凄惨的生活?”我翻了个身,仍全心沉浸在这个关于城堡的故事里,倒真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小男孩担忧起来。

    “傻瓜!”他走进来,站到我床边,一俯身,在我额头轻轻一吻。“或许。”

    他的唇的温度还残留在我额头。我大羞之下,既惊喜又迷惑。心中涌起无限甜蜜。好像很久以前,他也这么亲过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我却想不起来。

    “又或许,他被一个好心的人家收养,过着幸福而快乐的生活。”

    顿了顿,他轻声说,唇边浮起一个淡然的若有似无的微笑。

    他转身走出了阁楼。

    ☆、菊香满园(一)

    清晨,雾散了大半。

    我和江舟告别刘星野,沿来时路向回走。白狼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仰天长啸,好远好远才停下。快入瀑布前回头眺望,晨曦的微光中,那一座白色城堡在百合谷中飘飘渺渺,若隐若现,仿若海市蜃楼。穿过瀑布,走回小树林,山林清幽,溪水淙淙,白日景色与夜晚大为不同,别有一番风情。

    时值盛夏,天亮得极早。我和江舟回到小旅馆时,同学们都还在梦乡中。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失踪了一整夜。仿佛昨夜只是一场黄粱一梦。

    我们在太阳高升之时回到了城里。

    我与父母仍在冷战中,不屑于回家,打算在忘忧小筑住到开学,直接去t大。而江舟九月底就要飞去美国。

    这一刻,便是离别的时刻。

    这一别,便是海角和天涯。

    曾在心里无数次想过离别时要对他说的话,真到了这一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几乎有一个冲动想把他大骂一顿,细数他这十几年给我造成的阴影,就此撕破脸假装从没喜欢过他,绝决地说good bye。今后不相见也不相忆。

    终究下不了这份狠心。

    在公车站前,我们像往日般,平平淡淡地说再见,平平淡淡地走向与对方相反的方向,平淡得仿佛明天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仿佛明天我们还会见面。

    秋叶飘落的九月,我带着包裹,启程去了a城,开始了独自一人的旅程。

    我以为我和他的故事会就此结束。

    当菊香飘满校园的时候,我背着背包,提着行囊,站在t大门口时。我几乎有买一箱蓝带的冲动。

    a城是一座繁华都市,人声鼎沸,高楼林立,与海边小城的安静与简单犹如天壤之别。可奇怪的是,在这样热闹的大城市里,我觉得尤为孤寂。心里空落落的。

    幸好已经有人提了一瓶红酒站在校门口等我。

    “嘿,甜心,终于等到你了!”克里斯一边喊一边扑了上来,给我一个大大的熊抱。

    我推开他,堆起满脸笑容问:“t大的菊花都开了没有?”

    他笑开了,纯真得像个孩子:“都开好了,就等着你来。”

    来a城前,我已发e-mail提前通知了克里斯。他果然如约等我。他带着我一路参观t大校园,给我介绍哪里是教学楼,哪里是餐厅,九月,淡雅的菊花香已飘满了校园。我心中忽地涌起一份无言的喜悦。这是属于我的地方,是梦想开始的地方。

    克里斯把我一路领到行政楼前。

    “干吗,第一天报道,就要给我布置功课?”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要把你从无聊的金融系拯救出来!”他义正言辞地说。“来吧,跟我去转系!绘画系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我还没来及回答,一辆黑色的越 野车呼啸着穿过校园,停在行政楼前。引起无数学生的注目。我立刻认出了这辆车。

    车门打开,车的主人身着一袭名贵的黑色风衣,带着墨镜,步伐稳健地走下了车。

    “丫头,今天没拿着辣椒水到处乱喷?”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又是他。

    “我说大叔,你怎么阴魂不散呢?我到哪儿都能遇上你!”

    刘星野把墨镜一摘:“这话该我说才对吧?我来a城你也来?”

    克里斯在一边催促:“走吧,甜心,我们先去办转系手续!”说着拉住我的胳膊就走。

    “开学第一天就要转系?”刘星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没错!转去绘画系!”我说。

    “绘画系?”刘星野冷笑:“那种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

    我不禁停下,蹙眉翻眼看他。“你说什么?”克里斯不乐意了:“你懂什么是艺术不懂?你这个满身铜钱味的大叔!”

    “铜臭味,铜臭味!”我忍俊不禁,小声提醒。

    刘星野不怒反笑,拉住我的另一只胳膊:“你是个有商业天赋的人!相信我,转去国际贸易系,t大的国贸系全国闻名,你今后将会有不可限量的成就!”

    “放开!放开!别在这儿胡说!”克里斯急了:“尹海露小姐的画画得才好呢,如果她的人生被那枯燥无聊的数据呀,公式呀埋葬,她一定不会开心的,她必须加入绘画系,因为……因为……”

    “因为只有在挥舞画笔时,尹海露才真正地‘活’着”

    一个低沉带有磁性的男声加入了我们的谈话。

    “因为那样,才能让灵魂自由,生命闪耀,梦想起航。”

    我瞥眼看去,整个人都呆住了。

    蓝白格子衬衫、灰色牛仔裤,还有被风吹乱的一头乱发,眼前这骄傲又冷漠的家伙,不是江舟又是谁?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嗫喏地问,声音轻到几不可闻,心中惊喜万分。“你不去美国了么?”

    他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一个红裙少女从他身后翩翩走来,抢在他前面娇声答:“我不走了,他当然要留下来陪我!”

    我的心倏地凉到极点。

    他果然在这儿还有放不下的人!

    ☆、菊香满园(二)

    红裙少女自然是袁月月。

    “梦想?”刘星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才会说的孩子气的话!”我不禁对他屏息凝视。“当你走入社会,经历过现实的残酷,挣扎在生存边缘,梦想又算什么?大多数人,大概连起初的梦想是什么,都已忘了。”

    “对大多数人,或许。”江舟毫不犹豫地接口:“可是,你压根就不了解尹海露!”

    “就算真实的世界多灰暗,她也不会忘记梦想的绚烂!”

    我猛地一惊,迷惑而感动地望向江舟,这是他眼里所看到的我吗?一个连我自己都不了解的自己!

    “哈哈哈!”刘星野锐利地瞟了一眼江舟,不以为然地大笑。

    “丫头!”他随即转向我:“记得你在忘忧小筑和我打过一个赌?”

    我只得点头。

    “那个赌,我以为你会赢,你却没赢。”

    我愕然。揣摩不透他突然提这件事的用意。

    “今天,你敢不敢再和我打个赌?彩头与上次一样。”

    “赌什么?”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

    *

    “赌你不会去绘画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