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欲多言,“您忙了一天,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邢秋云确实疲乏,就说:“好,我去休息了。”要走时,又说,“宗琮,你也辛苦,如果想休息,你从前的房间一直都有人收拾。”

    陈宗琮说好,目送她上楼。

    一转身,见餐桌旁站一个小姑娘,神色尴尬又慌张。看见他,急急地摆手,“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没等他问,红着脸支吾地解释着,“我饿了……”

    她又垂下头,歉疚而沮丧,“对不起……”

    陈宗琮笑了。

    ☆、c06

    朝星快要把头埋进碗里。

    她偷偷去瞥一眼陈宗琮,然后头更低了。

    “抬头。你的头发要掉进碗里了。”他说。

    朝星赶紧抬起头,又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再次把头低下来,小声说:“您别盯着我看。”

    陈宗琮不知道目光落在哪里才算合适,只好把目光投向远方。他感到好笑,“我还没有问,你饿了,为什么会自己来厨房?”

    朝星自觉冒昧,不敢说话。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陈宗琮猜到她在胡思乱想,又补充一句。“我只是好奇,你会做饭吗?”

    “……不会。”朝星实话实说,“我想拜托吴妈的。”

    陈宗琮又笑。

    这让朝星十分不解,她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像喜剧。

    在表达自己的疑问之后,陈宗琮总算敛了笑,正色回答:“不是你好笑,只是我觉得,似乎小朋友做什么事情都很有趣。”

    朝星扁扁嘴,到底憋不住这句话,“您看谁都像小朋友。”

    “这话怎么说?”

    “您还说和您一道的那位小姐是小女孩。”

    “偷听人讲话,还敢理直气壮说出口。”陈宗琮故意板起脸。

    “啊。”朝星赶紧住嘴,“是我不好。”

    陈宗琮立即又说:“我同你开玩笑的。”

    他这时真有些不解。按理说,朝星生长的家庭在当地也算大户人家,即便如今寄人篱下,行事作风也不该是这样谨慎。

    但他并没有将这不太合适的疑问宣之于口。

    “吃饱了?”陈宗琮问她。

    朝星手里的碗已经空了,她喝下最后一口汤,礼貌地道谢,“谢谢您的面,很好吃。”

    还未及陈宗琮回应她的道谢,她先语不惊人死不休起来。

    “不过您居然会下厨,这让我很意外。”

    陈宗琮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思考如何合适地组织语言。

    他说:“燕小姐,恕我直言。在我外出求学的年纪,你也许还没有出生。”

    朝星简单地推算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他说的应该没有错。

    这让朝星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小瞧了他。她把陈宗琮看成十指未沾阳春水的少爷,事实上大概率她才是那个什么事情也不会做的孩子。

    她显得很窘迫,既为自己的主观而懊恼,也因他的言辞而羞赧。

    然而陈宗琮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反而因她有少女的心直口快而欣喜。

    他发觉自己年纪愈长,愈喜爱和年轻的孩子交谈,不论男女。因他们单纯可爱,对这世界的参悟不算深,有一双清澈地眼睛。

    自然,朝星是一个例外。她并非全然天真,少女的稚气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愁绪,然而正因如此,她展露的青春活力与心直口快,才更加让人觉得她坦率。

    “你没有吃午饭?”他疑问道。

    “我不能同您家的客人坐在一张桌子上。”

    陈宗琮认为她对自己的处境有误解,“你也是客人。”

    朝星却自讽,“没这样蹭吃蹭喝的客人。”

    陈宗琮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我有提出过让父母帮我租一间房子住。”朝星说。即便是在景城,燕回光也完全可以负担起租房的费用,“但是他们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认为我总需要有人照应。”

    陈宗琮很想支持她的决定,但是,“站在我的角度,如果我的女儿十六岁就独居在外,我也会很不放心。”

    朝星叹气,“老人家的想法。”

    “或许吧。”陈宗琮并不介意她这样说。

    他站起来,把空碗放进洗碗机里,再次出现在朝星面前,她已经站起来等他。

    陈宗琮笑,“现在老人家要去休息了,小朋友也赶快回去完成功课吧。”

    他眉宇间确实有倦意,以及眼中布满被朝星忽视的血丝,这是极度缺乏休息的表现。

    可自己却拉着他说了那么久的话。

    朝星不太清楚如他这样身价的人时间究竟多宝贵,只知道缺乏睡眠的痛苦——每一个高中生都懂得这种痛苦。

    “您赶快休息吧。”她这样说。

    朝星随他一道上楼,在二楼到三楼的拐角处告别,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和父母不常通话,反而是和意暖比较有的聊。

    开学不久,刚升入高中的学子还未必能体会到多大的压力,因此也有闲情逸致说其他事。

    她们的话题总是绕不开陈宗琮,全因为他太值得一聊。

    按照意暖的原话,这男人再年轻五岁,就是甜宠文学男主角的标配。

    朝星没想过他五年前是什么样子,只是觉得,五年前的陈宗琮未必比今天更加有魅力。

    提起今日他亲手做的那碗面,意暖简直要尖叫出声,在另一旁疯狂捶打抱枕。

    朝星要她安静。

    “我怎么能安静得下来——会做饭的男人魅力无穷!”她终于尖叫出声。

    朝星深以为然,不住赞同。

    意暖问:“教我,如何能像你一样遇见帅大叔。”

    朝星答:“让你父母去资助穷亲戚,还有机会赢得一位帅弟弟。”

    不如不讲。意暖白她一眼,追问:“他有女朋友没有?”

    “目前没有,后续不清楚。”她认为今日他口中那位“小女孩”极有可能成为他新女友。

    “意暖——”朝星才反应过来,指控道,“你对他的关心快要超过对我的关心了。”

    她会吃醋。这是意暖始料未及,不觉愣一瞬,方才嗤地笑出声,“小气鬼。”

    “我才是你的朋友。”

    “可陈先生也是你的朋友。”

    “不是。”朝星指正道,“他是我的长辈。”

    陈宗琮对她的关怀,从未逾越过长辈的身份。

    再往后几回休假,都没有在别墅遇见过陈宗琮了。

    他是大忙人,每天有无数事务等他决策,没那么多空闲时间往别墅跑。抑或是他来时,朝星并不在。

    朝星蛮喜欢陈宗琮。他不摆长辈架子,但有长辈的宽容,和她聊天时拿她当大人,她真说错什么话又拿她当小孩子。

    有点双标,但朝星觉得这挺好。

    不过,虽说喜欢,却也没到非要看见他才甘心的地步。

    就像是小孩子很想吃零食,闲下来的时候十分想,一旦和其他小伙伴在一起,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市中开学比较早,到九月下旬,已经有一个月了。

    朝星和新同学关系尚可,但暂时还没有人能填补意暖的位置空缺。

    有好几次在宿舍,朝星趁室友都不在,和意暖撒娇,说想她。

    意暖丝毫不觉感动,“好好说话,别掐着嗓子,”

    “哦。”朝星这才恢复正常的语调。

    意暖在宜城本地的高中就读,走读,不住校,每天晚上和朝星炫耀自己的爱心宵夜,气得朝星抓心挠肺,直骂她没良心。

    过几天,她收到来自宜城地包裹,寄件人写的是意暖父母的名字。

    “我妈亲手做的雪花酥,你有福气啦。”意暖傲娇地说。

    “哇。”朝星把手机丢在床上,戴一只蓝牙耳机,一边拆包裹一边和她通电话,“替我谢谢阿姨呀。”

    意暖母亲开一家蛋糕屋,甜点做得特别绝,每次去意暖家做客,朝星都担心自己会发胖。

    “别光嘴上道谢。”意暖轻哼一声,“给我带景城特产回来。”

    “我哪知道景城有什么特产。”

    “那你就想办法知道呀!”

    “好——我知道了。”

    在朝星被这几个“知道”绕迷糊以前,意暖那边响起椅子响动的声音。她急急地说:“我妈催我洗漱啦,再见。”

    “唔,再见。”

    挂断电话,朝星直接仰倒在床上,呆滞地盯着上铺的床板。

    莫名地,有一点想家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微微酸涩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