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屈起腿环抱住自己,把脸埋在臂弯之间,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出。

    “反正就是这点小事而已。”

    “原来如此。”

    太宰治若有所思的得出结论。

    “是觉得自己不被人理解吗?”

    “可是不被理解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千里忍不住从臂弯里侧头,原本埋藏的金色眼眸再一次来到了太宰治的身上。

    “只是觉得有些……失望,而且一个人如果真的被全部理解了那是很可怕的事情,但是如果连我刻意给出的意思都无法让人知道的话,不就像是两个思维完全不同的存在混在一起鸡同鸭讲吗?”

    区别是不同的是她自己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怎么说?”

    太宰治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就比如,虽然很多人觉得我聪明懂事可能还是个天才,好好成长名留青史也说不定。”

    说到这些的时候,千里眼中的情绪更淡泊了。

    “但是只有我知道,我从来都不是。”

    她说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的仿佛只是在说着一句今天天气真好这样的话。

    “真正的我普普通通,我害怕的东西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却很少,总是在不停的妥协。”

    现代不让改成古代,结局不行就换成别的,情节不让就必须得改……

    她想要做的事情因为限制与她自己的弱小,变得无比艰难。

    万一事情真正发生了的时候,她被那个世界意识控制着什么都不能做又该怎么办呢?

    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人能看出,又该怎么办呢?

    如果织田作真的死了,那……又该怎么办呢?

    “我想要别人可以理会我的意思,但是我做不到,我时常怀疑我自己到底是不是太过差劲,但是我自己很清楚,想的太多对我而言是灾难。”

    只有心宽才能适应,但是她发现她虽然努力这样做了,面对这样失败的时候却还是会感到难过,尽管在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也发出过“豪言壮志”。

    可是人的奇妙之处不也有手上做的和心里想的可以完全不一样不是吗?

    “只能说是更加深刻的理解到了吧,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这样的事。”

    她无法说出,也没有人能够理解到她的心情。

    几段话说毫无起伏,甚至听起来有些混乱,太宰治听着千里无悲无喜的声音,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千里的双眼。

    金色的,里面的情绪并未像是其他人一样在诉说中变得更加激动,反而因为这宣泄变得愈加淡漠。

    没有阳光笼罩的眼眸显得更加黯淡,却又有什么无言的存在在其中流淌,像是消散了最外层的人气,所以更加内里的东西便逐渐显露出来,于是一种名为格格不入的气质犹如烟雾的缭绕,一点点包裹住她的身体。

    不同于其他人,不同于所有人,与任何人都不同,因为过于强烈地相似,于是就变得特别了起来。

    太宰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如果自己不立刻离开的话,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一些令他不愿,或者说难以拒绝的事情。

    可是那些萦绕在她身上的烟雾却又如同攀附的藤蔓,它们招摇着,甚至用开出了花的枝条向自己招手。

    它们想要让他靠近。

    太宰治向来对所有的诱惑都秉持着随意的态度,因为那些对于常人眼中可以豁出性命的诱惑对于他来说从来都是不值一提。

    但是此时此刻,明明对方叫一个字都没有再说,他自己却像是被骨头诱惑的狗,身体叫嚣着,迫不及待地想要更加靠近。

    这真是太糟糕了不是吗?

    太宰治因为身体原因被挡住的右手紧握着拳头,他看似随意的坐在那里,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已然僵硬的像个被冻在冰里的鱼。

    “听起来确实很糟糕。”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也毫无异样,甚至带着漫不经心的伪装。

    “别人眼中和自己眼中,就如你所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你看起来倒是深有感触。”

    千里收回胳膊重新直起身体,太宰治忽然发现,那双原本黯淡的金色眼眸一旦被阳光所笼罩,就会变成另一种通透的样子。

    “我不需要别人的理解。”

    他想要做出一个轻松的笑脸,但是感觉到自己依然还紧绷着的肌肉,果断选择了放弃。

    然后一如既往地,说出了违心又不违心的话。

    “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他们不需要理解我的意思。”

    千里心里噫了一声,下意识反驳。

    “说得就好像你已经被人理解了一样。”

    话音落下,空气中瞬间死寂了下来,只有风吹动树叶发出的些许声音。

    沉默了几秒,千里率先开口道歉。

    “对不起。”

    虽然她日常说这个人是黑泥精,还不想过多接触,但是有一点不可否认,这个人完全可以当做一个玻璃心的小公主来对待。

    某种程度上来说,坚强是坚强,脆弱也是真脆弱,套一句《人间失格》里的形容来说,那就是[胆小鬼连碰到棉花都会受伤。],于是就一直缩在壳里。

    况且拒绝是一码事,戳人痛处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整个文野都只有织田作一个人能懂他还是在生命弥留之际,宰真的是一个大写的惨字。

    但凡把他后期平日里的搞笑沙雕伪装换一个,心疼他的人只多不少。

    不过谁叫这个人是太宰治呢……

    她的目光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愧疚。

    “我不应该这样说你的。”

    “对不……起?”

    太宰治重复着这几个字,鸢色的眼眸在一瞬间更加深沉。

    为什么这么笃定呢?

    为什么就觉得自己没有被人理解呢?

    还是说自己在看到了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同样看到了……自己?

    “那还真是……意外。”

    他意义不明的说着这样的话,周身却不自觉的散露出某种阴郁的气息。

    千里却难得的笑了起来,她并不害怕太宰治,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傲慢,但是这确实是一种处于“预知”的不惧怕。

    因为即使是黑时宰,也没有说一言不合就对普通路人开枪的时候。

    “觉得不开心的话可以多和朋友聊聊天。”

    “你有朋友吗?”

    “没有。”

    面对太宰治的反问,千里承认得相当坦然。

    “但是你一定会有。”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太宰治开口。

    “今天和你聊天十分愉快,但是可以的话希望以后也只有‘偶遇’了。”

    “那这可太让人伤心了。”

    已经缓过来的太宰治摊了摊手。

    “连费用都没有还被嫌弃。”

    “你对我来说过于危险了。”

    千里还是那句话。

    “你知道的,无论是哪点来说,我们都不应该熟识。”

    因为一旦接触了,就会陷入从未经历过却又难以放下的怪圈,甚至没有人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到底是什么。

    两个人都是,只是她在一开始就知道了,而自己直到现在才看清了这一点。

    所以逃离才是最好的。

    太宰治在心底补充着,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主动说出了道别的话。

    “那么,再见。”

    “再见。”

    和太宰治瞎聊一通之后,千里的心情有所好转,但是之前的后遗症不是那么快就能消除的,而且织田作之助早就对这件事颇为忧心。

    在一次和太宰治与坂口安吾的三人聚会里,织田作之助对着自己的两个朋友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家里的孩子最近不太开心?”

    坂口安吾一愣,深入询问。

    “有什么原因吗?”

    “因为小说《幽灵》的缘故。”

    织田作之助简略回答。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因为她对《幽灵》主角的想法和大多数……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所以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

    作为一个作家,想要表达出的东西没人理解到,应该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吧。

    “《幽灵》的……理解?”

    坂口安吾想着织田作之助的家庭情况,试探开口。

    “‘她’的话应该是你家的长女了,我记得她应该是十二三岁?”

    “是十三岁。”

    织田作之助点头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