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翎转向他,目光平静如水:

    “这百余年轻人,即将随佛子远赴小千界修行佛法。此事于他们,是机缘;于佛子,是功德。墨某恭喜佛子,也恭喜他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墨某斗胆,敢问佛子,这百余人离去后,流沙镇当如何?”

    净缘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墨羽翎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

    “流沙镇本是西南边关重镇,寻常时候人口足有十数万之巨。不想遭此大劫,十室九空,断壁残垣。如今余者不足十之一二,其中壮年不过三成,幼童与老者反居其半。佛子所选中者,皆是不足三十岁的年轻人——恰是此镇未来十年耕田、戍边、传艺、兴家的中流砥柱。”

    他的目光如清冷的剑光,直视净缘:

    “佛子渡去了这些年轻人,便是渡去了流沙镇未来十年的铁匠、木匠、泥瓦匠;渡去了十年后备耕的农夫、十年后戍边的士卒、十年后继嗣延脉的父亲母亲。”

    “佛子慈悲为怀,普渡众生。”墨羽翎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如钉,“只是——众生皆渡去,此岸当如何?”

    法坛上陷入短暂的寂静。

    那四名老僧的目光依旧锁定墨羽翎,但其中已多了几分审视,倒不是对敌人的审视,而是对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的审视。

    净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那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胸前佛珠。一百零八颗沉香木珠,每一颗都被长年摩挲得油润发亮。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能听见指腹擦过木纹的细微沙沙声。

    良久,他抬起头。

    那双眼中没有恼怒,没有戒备,甚至没有被人质询时常见的防御。只有一种深远的、近乎悲悯的平和。

    “墨道友,”净缘轻声道,“你见过耕田么?”

    墨羽翎微怔,未料有此一问。他点头:“幼时曾随家父去过很多地方,自然见过耕田。”

    “善。”净缘颔首,“那道友当知,农人种稻,并非为了一季之收,便将所有谷种尽数舂米入釜。”

    他的声音温和,如三月细雨润物无声:

    “谷之饱满者,留以为种;谷之寻常者,方充为口粮。农人非不爱口粮,然若无种,则来年无苗,后年无穗,三年之后,田将不田。”

    他看向法坛右侧那些发着微光的年轻人,目光中是无尽的柔和:

    “这些年轻人,便是流沙镇的谷种。此镇遭劫,元气大伤,若只求速愈,将所有人力尽数填于当下重建,三五年后,此地或可复旧观。然则,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

    “当此时镇中老人渐逝,壮年已衰,而幼者未长,后继无人。届时若有天灾,何人抗之?若有人祸,何人卫之?若再逢妖兽之劫,何人御之?”

    净缘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墨道友,你问‘此岸当如何’。”

    他抬起手,指向那百余年轻人,又指向法坛下那些眼中犹带迷茫的镇民:

    “此岸之困,在于无种。我将种带去彼岸培育,使其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待其成材之日,或三年,或十载——彼等学成归来,携佛法、携技艺、携我小千界千年传承之智慧,重归故土。”

    “彼时,一人可教十人,十人可传百户。今日被渡去的百余名年轻人,来日可为流沙镇培育千名、万名后继之才。”

    净缘的目光重新落回墨羽翎脸上,清澈如初:

    “墨道友,你问我众生皆渡去,此岸当如何。”

    “我答施主:渡去非为舍弃,乃为反哺。”

    “今日渡去的,是种子;来日归来的,是森林。”

    “此岸非空,彼岸非遥。船来船往,渡人渡己。这才是——真正的普渡众生。”

    法坛下,一片寂静。

    而后,有低低的抽泣声响起。不止一人,不止一处。

    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扶着儿子的手臂,泪流满面:“佛子……佛子不是要带走我儿……是要送他去读书……学本事……以后回来……”

    她身边的年轻人,那个方才身上亮起橘黄色佛光的健壮青年,此刻也红了眼眶。他望向法坛上那道白衣身影,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更多人开始交头接耳。那窃窃私语中,怀疑在消融,感动在蔓延。

    墨羽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但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他想起证道寺那晚,净缘佛子脱口而出的诗句“禅心似月照大千,世事如茶苦后甜。勘破名相无一物,清风明月共陶然。”,以及当时他那毫无作伪的神情。

    他也再次想起断墙下,周大河抱着孙女说的那句话:

    “人活着,不能只看眼前一口吃的……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净缘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甚至可以说很有道理。

    但那百余年轻人离去后,归期何时?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千阳国两百多年来独立自主,从未依附任何宗门。这份独立,是靠一代又一代人,那些“没有被渡去彼岸”的普通人用血汗浇灌出来的。

    小主,

    若最优秀的年轻人尽数被送往小千界,十年间,千阳国的人才断层谁来填补?

    若十年后,这些学成归来的年轻人,口中念的是佛号,心中奉的是佛法,行事依的是小千界的规矩……那他们带回的,究竟是“智慧”,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依附?

    墨羽翎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迎着净缘清澈如水的目光。

    法坛下,人们的情绪已被净缘那番话彻底调动。先前的质疑、困惑,此刻都化作了感动与虔诚。有人开始低声诵经,那声音如潮水般,从零星几点迅速汇成一片。

    “阿弥陀佛……”

    “佛子慈悲……”

    “渡人渡己……”

    墨羽翎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只有净缘能听见:

    “佛子那番‘谷种’之喻,说得真好。”

    净缘微微颔首:“施主过奖。”

    墨羽翎看着他,目光平静:

    “只是墨某愚钝,还有一问。”

    “施主请讲。”

    “谷种离田,需三年五载方能归仓。”墨羽翎声音极轻,“然则——谁来耕种这三年五载的田?”

    净缘的眼睫再次颤了一下。

    墨羽翎没有等他回答。他后退一步,抱拳:“佛子高论,墨某受教。”

    仅此而已。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知道,净缘不会回答——或者说,无法回答。

    那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有答案,但那答案不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