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阳朝廷的粮,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到。这一个月,会饿死多少人?周大河那样的老人有多少?像他孙女那样的小娃娃有多少?”

    “小千界在暗处盯着,震天教在明处等着。三天之后,我要是拿不出粮,那些人会怎么想?到时候,流沙镇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今天是流沙镇,明天可能就是铁岩城、青木堡,最后,就是整个千阳!”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你们知道的,我也是千阳国的人。我……我没法看着千阳落入虎口。”

    邱露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墨羽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邱露儿眼眶一热。

    “邱师姐,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要是为了自己安全,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饿死,那我还算是个人吗?”

    他低头,看着手上那枚戒指,声音放得更轻了:

    “我知道,修士已经不同于凡人,追求仙道自然要全心全意,修仙者寿数悠长,割舍尘缘是必要手段。但是,我就是放不下!如果仙人都是没有情感,没有牵挂的,那我,宁可永不踏足仙道!”

    “现在,流沙镇需要我,千阳国需要我。”

    “那我,就要挺身而出。”

    邱露儿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担心,着急,无奈,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最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行。”

    她只说了一个字,“去可以,但得计划好。”

    墨羽翎点头。

    邱露儿开始在屋里来回走,边走边说:

    “第一,天门大会以后,你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你现在可是修行界的名人,大小宗门的人恐怕没几个不认识你风雷无相墨羽翎的!”

    墨羽翎闻言一愣,忍不住插嘴打断:“风雷无相?我什么时候有这个绰号了?”

    “嗨!墨老大!你闭关那么久,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呢!你这风雷无相的绰号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事者取的,反正最近一段时间可算是如日中天啊!”

    邱露儿双手叉腰,分别瞪了黑子和墨羽翎一眼,咬牙切齿地道:“还听不听我说!”

    黑子和墨羽翎微微缩了缩脖子,异口同声:“听!”

    “第二,你这戒指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是去开元城弄粮吧?到时候我们给你打掩护。”

    “第三,”

    她盯着墨羽翎的眼睛,“开元城里到处都是各宗的眼线,你去取粮动作肯定小不了,这戒指迟早要被有心人看出来。到了开元城,一切行动都由我跟黑子打头,希望能转移注意力,你只管取粮,取完就走,别在城里多待,谨防迟则生变。”

    黑子在一旁挠挠头,边举手边小声问:“那啥……开元城是千阳国都吧?咱就这么直接去?”

    邱露儿想了想:“直接去。越快越好。天亮就出发。”

    她看向黑子:“你那飞舟能用了么?”

    黑子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邱露儿拍板,“天亮出发。现在,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养伤。”

    她指着床沿,语气不容商量。

    墨羽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确实累坏了。

    法坛上那场架,表面上看是平手,实际上他受的内伤不轻。君自在最后那道雷剑,他虽然用风雷合击挡住了,但那股狂暴的雷劲还是顺着劲气冲进了经脉里,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他躺下去,闭上眼。

    邱露儿吹了灯,和黑子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屋里黑下来。

    墨羽翎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开元城。

    他离开那个地方,已经一年多了。

    一年多前,他还是墨家少爷,每天不是勤读诗书,就是按吕轻侯教授的方法练习铁笔功,偶尔溜出去找白筱禾玩。

    一年多后,他再回去,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墨府是已经不在了,白家……众人可还好?

    天刚蒙蒙亮,一艘小型飞舟从流沙镇边缘升起,悄无声息地朝东北方向飞去。

    黑子操纵着方向,墨羽翎盘腿坐在舱内调息,邱露儿靠在舱壁上,盯着窗外不断掠过的云层发呆。

    飞了接近三个时辰,飞舟突然开始下降,最后停了下来。墨羽翎缓缓睁开眼,他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虽然还有点白,但精神头足了不少。

    邱露儿递给他一个水囊,他接过来灌了两口,抹抹嘴,问:“还有多久?”

    黑子头也不回:“快了。冷却两刻钟再出发,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两个时辰就能到。”

    墨羽翎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云层渐渐稀薄,地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先是连绵的山,然后是起伏的丘陵,再然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平原上,一块块田地像棋盘似的铺开,有的黄,有的绿,有的刚翻过土,露出黑油油的颜色。河流像银色的带子,在田间蜿蜒。偶尔能看到几个小黑点在田里移动,那是早起干活的农人。

    再往前,屋舍渐渐密了起来。先是零星散落的小村庄,然后是一个个连成片的大镇子,最后——

    开元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池。

    城墙高大厚实,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内屋舍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隐约能看到几条主干道上人来人往。城中心是一片宫殿群,黄瓦红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墨羽翎盯着那座城,一动不动。

    一年多没见了。

    那座城门,他小时候走过无数次。那条护城河,他和白筱禾夏天偷偷去抓过小鱼。还有城门口那个老汉卖的糖葫芦,那可是比桂花酥还好吃的东西。

    那些都过去了。

    墨羽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飞舟前端。

    “直接降落到皇宫。”

    他开口,声音平静。

    黑子一愣:“直接降落皇宫?那不是……”

    “照做。”墨羽翎没解释。

    黑子看向邱露儿。邱露儿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飞舟调转方向,朝城中心的宫殿群直直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