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思索,圆恩已经迈步朝寺院走去。四人连忙跟上,踏上了那条通向寺院的青石甬道。

    甬道两侧,经幢林立,梵呗声声。每一座经幢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有些已经斑驳模糊,显然历经了无数风雨。墨羽翎匆匆扫了一眼,那些经文他大多不识,只觉得笔画古朴,气象森严。

    走到寺院北面,一道巍峨的院门出现在眼前。门前的空地上,两只硕大的石龟相对而卧,栩栩如生。龟背上各驮着一座厚重的石碑,碑身以整块青石雕成,高约三丈,宽约丈余,气势磅礴。

    左边石碑上刻着四个大字——“了知因果”

    右边石碑上是另外四个字——“不堕轮回”

    这八个字笔力千钧,入石三分,仿佛不是用刀刻上去的,而是有人用手指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墨羽翎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股古朴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如见群山万壑,如闻远古梵音。

    院门两侧,各刻着一行大字。右边是“三密瑜伽悉地”,左边是“一门证道菩提”。门楣之上,悬挂着一道厚重的木匾,上书三个灿金大字——小千界。那三个字金光灿灿,在阳光下夺目生辉。墨羽翎的目光落在上面,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出身墨家,自幼受父亲熏陶,在书法一道上颇有根基。父亲曾说,字如其人,观字可知其心。他也一直以此自矜,觉得自己的字已算登堂入室。可眼前这些字,却让他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那字雄峻苍莽,如山如岳。笔力雄浑,每一笔都似有千钧之重,却又不显滞涩,反而有一种行云流水的畅快。方笔斩截,如刀削斧凿,棱角分明,却又暗含圆融。金石之骨与笔墨之气完美交融,古意氤氲,气象万千。雄浑而不粗野,朴拙而见高致。

    墨羽翎痴痴地看着,心想这些字也不知是何人所写,是何等的风骨,何等的胸襟,才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他心中对小千界的成见,在这一刻忽然松动了几分。

    能写出这样的字的人,又岂会是虚伪恶毒之辈?他的传人,自然也非大奸大恶之徒。小千界僧众万千,良莠不齐在所难免,至少,这山门上的字是做不得假的。

    “没想到墨施主对书法一道也颇有研究。”

    圆恩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入耳中,打断了墨羽翎的凝望。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饶有兴趣的审视。

    “不愧是法云宗的天骄之才。这八字一联,都是我小千界第一位活佛,阿阇梨尊者的手笔。可还入得墨施主法眼?”

    黑子在一旁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我们墨老大文武全才,你要问字儿,那算是问对人了!反正我看这字儿不咋样,笔画太粗,连个笔锋都没有,还好意思刻那么大呢?”

    墨羽翎赶紧瞪了黑子一眼,示意他噤声,然后转向圆恩,抱拳一礼,态度诚恳。

    “大师谬赞。阿阇梨尊者的字非同凡响,笔力苍劲,气象森严,晚辈远远不及。只可惜尊者已是几千年前的人物,晚辈生不逢时,未能亲耳聆听教诲,当面请教笔意,实乃平生之憾。”

    见他说得诚挚,眼中那一抹向往之色更不似作伪。圆恩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似乎亲切了几分。

    “墨施主不必遗憾。阿阇梨尊者留下的墨宝颇多,伽蓝塔中尚有十几卷手抄经书留存,皆是尊者亲笔所书。施主若感兴趣,贫僧倒是可以做主,借阅一二。”

    墨羽翎眼神一亮,正要应承,钱长老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我说圆恩,都到你们家门口了还磨蹭什么?”

    钱长老双手抱胸,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老夫走了一路,就想喝你们小千界一口茶,就这么难吗?再说了,这字到处都有,我记得那边碑林里成片成片的,何必麻烦借阅?回头我领他去看就是了。现在可以走了吗?”

    墨羽翎一怔,心中泛起一丝疑惑。师祖为何不让他借阅阿阇梨尊者的墨宝?是怕他欠小千界的人情,还是另有隐情?

    他虽然不解,但知道师祖这么做必有道理,当下收起眼中的热切,对圆恩抱拳一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圆恩大师有心了,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才疏学浅,光是这门口的几个字已经让我受益匪浅。借阅墨宝一事……大可不必,就不劳大师费心了。”

    圆恩看了钱长老一眼,又看了看墨羽翎,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也罢。施主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可以开口,只需让沙弥通报一声便是。”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院门。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点着长明灯,橘红色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曳,将甬道照得明暗不定。

    圆恩迈步走入,灰色僧袍消失在甬道的阴影中。

    钱长老抬脚跟了上去,墨羽翎三人紧随其后。

    甬道很长,两壁绘满了壁画,色彩斑斓,栩栩如生。墨羽翎匆匆扫了几眼,画的似乎是佛祖成道的故事,从出家苦修,到菩提树下悟道,再到鹿野苑初转法轮,一幅幅连缀起来,如同一卷漫长的画卷。

    走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庭院出现在面前,青石铺地,纤尘不染。庭院中央,一株古老的菩提树参天而立,树冠如华盖,遮天蔽日,虬枝盘错,根系遒劲,仿佛已经在这里站立了千年万年。树下摆放着几排蒲团,似乎刚刚还有人在这里打坐。

    庭院的四面,殿宇重重,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座殿宇前都燃着巨大的香炉,青烟袅袅,檀香扑鼻。远处的伽蓝塔高耸入云,塔尖的那颗宝珠散发着柔和的七彩光芒,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光辉之中。

    圆恩领着他们穿过庭院,来到一座偏殿前,拐过偏殿,可以看到一片客房。圆恩领着四人走到其中一间门口,只见门楣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子二”两个字。

    圆恩轻轻推开门,侧身一让。

    “诸位施主,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