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龙真人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照得分外清晰。

    “老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许多,“你说得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确实不擅长。可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钱长老,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这个人脑子不好使,可我这双眼睛,还算好使。我活了快两百年,看人看事,有时候不是靠脑子,是靠感觉。”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我这里,觉得不对。那个活佛,那个大乘佛会,都不对。”

    钱长老没有说话。

    赤龙真人继续道:“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可我知道,他一定在干什么。一个临仙境的大能,几十年不在人前露面,一露面就说这种话。他要是真像他说的那么慈悲,那这几十年人间就没有苦难了?他怎么早不出来?偏偏这个时候出来?”

    钱长老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老钱,”赤龙真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他会不会是在等……”

    钱长老的手指突然一紧,骤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直直地刺向窗外。

    几乎在同一瞬间,赤龙真人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眯起了双眼,脸上的散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警觉。

    屋里顿时陷入一片安静,静得只听见蜡烛芯燃烧的滋滋声。

    屋里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墨羽翎只觉得心头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钱长老,又看向赤龙真人,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怎么了?”邱露儿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钱长老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窗外,目光穿过窗纸,穿过夜色,落在院外的某个地方。赤龙真人也一样,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猛虎。

    然后,墨羽翎也感觉到了。

    那是一道强横无比的气息。

    那道气息丝毫不讲道理,蛮横地从院外涌来,像一道惊雷从九天之上劈落,带着毁灭一切的暴烈与霸道。它不像摩诃耶那样深邃内敛、让人捉摸不透,而是张扬、蛮横、毫不掩饰——像一头猛兽闯入羊群,根本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

    那道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烈,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涌来。空气开始变得沉重,桌上的茶杯轻轻颤动,杯中的茶水泛起细密的涟漪。烛火摇曳了几下,几乎熄灭。

    钱长老站起身来。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像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喷发。青色的风劲在他身周呼啸盘旋,将桌椅吹得吱呀作响。赤龙真人也站了起来,金色的劲罡从他体内涌出,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通明。

    两道气息,一青一金,在虚空中默然交汇,然后融合在一起,拧成一股无形的洪流,迎向那道从院外撞来的惊雷!

    三股气息在虚空中相撞!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更没有丝毫气浪,只有一种无声的、纯粹的、意志与意志之间的碾压。

    青金色的洪流撞上那道惊雷,只僵持了不到一息,然后就像一面被铁锤砸中的镜子,轰然碎裂!

    钱长老闷哼一声,上半身猛地一晃,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赤龙真人也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抠进桌面,桌面瞬间被他抠出十个破洞,桌面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两人的脸色同时变得苍白。

    墨羽翎心头巨震!师祖与赤龙真人以二敌一,仍落于下风!那人的气息只是轻轻一撞,便让两位登仙境巅峰的强者同时受挫!

    是临仙境!只有临仙境才有这样的威势!

    钱长老和赤龙真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可那震惊底下,还有一丝困惑——这道气息,明显不是摩诃耶的。

    摩诃耶的气息像深潭,像古井,像千年的冰川,平静、深邃、不可测度。而这道气息,像惊雷,像烈火,像暴怒的海啸,张扬、霸道、不可一世。

    小千界哪里来的第三位临仙境?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

    那声音如金石相交,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嗡嗡地震得人耳膜发颤:

    “老泥鳅,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没有长进。二打一都打不过,看你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声音还在远处,像是在院墙外面。

    “跟你一路的那位,可不是你们龙虎山的路数。奇怪,这风劲……”

    声音又近了几分,像是在院子里。

    “……有些熟悉。”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房门已被推开。

    月光猛地涌进来,照亮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肩膀极宽,腰背极直,像一杆苍竹矗在那里。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子,带子上挂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葫芦口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迈步走进屋里,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下颌方正,两道浓眉斜飞入鬓,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乱蓬蓬地扎在脑后,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不住眉骨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钱长老身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咧得很大,露出一口白牙,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猛虎。

    “钱玉书!”

    他大笑着,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我说这风劲怎么这么熟悉,没想到法云宗来的竟然是你!你的心魔——”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钱长老一番,笑意更深了:

    “根除了?”

    钱长老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看着来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微笑,又像冷笑,皮笑肉不笑。

    “有你在,还怕我发疯吗?”

    那人像是非常高兴,一阵开怀大笑,笑声在屋里回荡,震得茶壶盖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你不怕我下手没有轻重啊?打坏了可不包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