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豪醒来后的第三日,方家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大夫每日清晨都来,给方天豪换药、诊脉,叮嘱“切忌动怒、切忌用力”。方天豪左臂的刀伤深可见骨,大夫说至少要养三个月才能痊愈。方天豪听了这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儿子,那眉头又舒展开了。

    “爹,您好好养伤。”方振眉的声音平静如水,“方家的事,有大伯和二叔。”

    方天豪看着儿子那张稚嫩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七岁的孩子,在他昏迷的那一夜,独自守在床边,一夜未眠。这个七岁的孩子,在刘家第二次进攻中,以一根树枝伤了刘世杰。

    “振眉。”方天豪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那根树枝……”方天豪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什么武功?”

    方振眉沉默了一瞬。

    前世的“惊天一剑”,是萧秋水独创的武学招式,专为应对偷袭或逆境而创,不论自身多么不利,此招一出,即可扳回劣势,扭转乾坤。他跟随萧秋水学了一年,才学会了这一剑。那是萧秋水传给他的最珍贵的馈赠。

    “爹,有些东西,我现在还不能说。”方振眉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但总有一天,我会告诉您的。”

    方天豪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方振眉从床边站起来,将药碗端起来,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爹,那一招,叫‘惊天一剑’。”

    说完这句话,他推门走了出去。

    方天豪靠在床头,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惊天一剑。”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招式的名字。

    但他的儿子,以七岁之龄,使出了这一招。

    方天豪闭上眼睛,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和方振眉的如出一辙。

    方家的担子暂时落在了方天龙肩上。

    方天龙是方天豪的大哥,四十出头,浓眉大眼,性格比方天豪更加粗犷豪放。他管起事来雷厉风行,但不太会转弯,常常把宋伯急得直跺脚。

    “天龙啊,这事不能这么办,得先跟林家通个气……”宋伯追在方天龙身后,苦口婆心地劝。

    “通气通气,我跟远图兄什么交情?还用通气?”方天龙大手一挥,“我说了算,出了事我担着!”

    方振眉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方家的这些长辈,性格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重情重义。前世他没有家,没有亲人,只有师父萧秋水在“振眉阁”中留下的教诲。而今生,他有了这些吵吵闹闹却彼此扶持的亲人。

    方振眉转身走向后院。

    后院的老槐树下,是他修炼的地方。这几日,他每日清晨和深夜都在这里修炼“惊天一剑”的剑意。

    前世的“惊天一剑”,以真气催动,剑意凌厉,后发先至。而今生他体内有了新力量——真气与灵气交融后的那股力量,温润如玉,却蕴含着惊人的锐利。将新力量融入“惊天一剑”后,剑意比前世更加精纯,但量还远远不够。

    方振眉折下一根树枝,握在手中。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丹田中,新力量从深处涌出,沿着经脉流淌。他将这股力量灌入树枝之中,按照前世的剑意运转法门,缓缓引导。

    心到,剑就到。

    方振眉睁开眼,朝院角的那块青石轻轻一挥。

    无声无息。

    但青石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方振眉看着那道裂痕,眉头微微皱起。

    威力还不够。前世“惊天一剑”一出,即便以木剑代剑,也能断金裂石。而今生,他手中的树枝虽然没断,但剑意的威力还不及前世的百分之一。

    不过,方向对了。

    方振眉深吸一口气,继续挥剑。

    一剑。

    两剑。

    三剑。

    树枝在手中飞舞,划出一道道无形的弧线。院中的积雪被剑意搅动,在空中翻飞,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方振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前世萧秋水教他“惊天一剑”时说过:“振眉,这一剑,不是用剑去刺,而是用心去引。心到,剑就到。”这一世,他的力量变了,身体变了,世界也变了,但那句话的道理没有变。

    心到,剑就到。

    方振眉收剑而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缓缓散开。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清冷的月光洒在积雪上,将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方振眉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他正要继续修炼,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方振眉转过身,看见林远图从回廊另一头走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振眉,还没睡?”林远图笑着走过来,在石阶上坐下,打开食盒,“你林伯母做的桂花糕,给你和你爹带的。”

    小主,

    方振眉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林伯伯,多谢您前几日出手相助。”

    林远图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院角那块有裂痕的青石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是你弄的?”

    方振眉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林远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树枝,沉默了片刻。

    “振眉,你爹跟我提过你的事。他说你是个不一般的孩子。”林远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方振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桂花糕。

    林远图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身向院门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家和林家,从今往后是一家人。”

    方振眉抬起头,看着林远图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林伯伯,谢谢您。”

    林远图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与此同时,城西刘家。

    大厅中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

    刘世杰坐在主位上,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面色阴沉如铁。那一夜,方振眉的树枝虽未直接击中他,但剑意的余波擦过了他的肩膀,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那道伤不重,但羞辱极深。

    一个七岁的孩子,以一根树枝,伤了一个一流高手。

    刘世杰咬着牙,将手中的信纸捏得皱巴巴的。

    “爹,落霞山那边……”刘子轩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已经送信了。”刘世杰的声音冰冷,“请真人亲自出手。”

    刘子轩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真人会来吗?”

    “不知道。”刘世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但如果不来,刘家就真的完了。”

    刘子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大厅外,回廊的阴影中,方浩轩靠在一根柱子上,听着大厅中传出的对话声。他的手握成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刘家要请修真者亲自出手了。

    方浩轩想起那一夜,他站在方家院墙外,方振眉站在院中月光下,隔着院墙看着他。那个孩子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可就是那个眼神,让方浩轩心中越来越不安。

    自己真的做对了吗?

    方浩轩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修真者真的出手,方家就真的完了。

    落霞山,石殿。

    青玄真人盘膝坐在石台上,手中捏着两封信函。

    一封是刘世杰送来的急信,字迹潦草,处处透着焦躁:“真人明鉴,方家小儿以树枝伤我,刘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恳请真人亲自出手,除此大患!”

    另一封,是沈清辞从青州城带回来的报告。

    青玄真人将两封信函放在膝边,抬眸看向站在殿中的沈清辞。

    “清辞,你在青州城待了十日,可曾见过那孩子出手?”

    沈清辞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弟子未曾亲见。弟子在青州城期间,刘家与方家并未发生冲突。”

    “那刘世杰信中所说,‘方家小儿以树枝伤我’,又是怎么回事?”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弟子不知。弟子离开青州城时,刘家尚未动手。刘世杰所说之事,应发生在弟子离去之后。”

    青玄真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中,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沈清辞读不懂的东西。

    “清辞。”青玄真人的声音平淡,但沈清辞听得出其中隐含的压力,“你跟着为师五年,为师一直觉得你是个诚实的孩子。”

    沈清辞低着头,没有说话。

    “为师再问你一次。”青玄真人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那个方振眉,到底有没有灵气?”

    沈清辞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咬紧牙关,抬起头,直视着师父的眼睛。

    “弟子不敢欺瞒师父。弟子在青州城期间,确实未曾发现方振眉有灵气修为。”

    青玄真人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罢了。你先下去吧。”

    沈清辞躬身行礼,转身走出石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站在雪地上,望着山脚下的青州城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但他知道,他必须瞒下去。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居所。

    身后,石殿中,青玄真人独自坐在石台上,目光阴沉地盯着手中的两封信函。

    那个孩子,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一定要查清楚。

    方家宅院,深夜。

    方振眉独自站在院中,手中握着一根树枝。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将那道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振眉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丹田中,新力量从深处涌出,温润如玉,却蕴含着惊人的锐利。

    前世的“惊天一剑”,以真气催动,剑意凌厉。而今生他体内的新力量更加精纯,但量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找到一种方法,用最少的力,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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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到,剑就到。

    方振眉睁开眼,朝夜空轻轻一挥。

    树枝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没有声音,没有风声,甚至没有力量的波动。

    但方振眉感觉到了——那一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接近前世的巅峰状态。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清冷的月光洒在积雪上。

    方振眉看着那片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前世的“惊天一剑”,在萧秋水手中使出时,能够引动天地异象,雷崩电闪,风云变色。而这一世,他手中的这一剑,还远远达不到那个境界。

    但他隐约觉得,这条路,比前世更宽。

    方振眉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他转身走回房间。

    身后,月光照在老槐树上,将那道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落霞山的方向,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那里住着筑基后期的青玄真人。

    那里藏着刘家的靠山。

    那里,也是他迟早要去的地方。

    方振眉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月光照在他小小的背影上,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

    房门外,老槐树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夜还很长。

    而明天,还不知道会带来什么。

    但方振眉知道,不管明天带来什么,他都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