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徒仪式定在午时。方振眉换上了沈清辞送来的月白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站在西院的石阶前,安安静静的。道袍有些大,袖口长出一截,但他穿着却不显滑稽,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沈清辞走进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师父在正殿等我们。”

    方振眉跟在他身后,沿着碎石小路向山巅的石殿走去。路上遇到了几个落霞山弟子,都穿着同样的月白色道袍,腰间系着墨色丝绦。他们看到沈清辞,恭敬地行礼,然后目光落在方振眉身上,眼中满是好奇。

    正殿在山巅,是落霞山最大的一座石殿。殿门高约三丈,两侧立着两根石柱,上面刻满了古朴的符文。殿中幽暗,只有几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青玄真人盘膝坐在正中的石台上,膝上横着拂尘,双目微阖。

    殿中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落霞山的弟子。他们分列两侧,有的好奇地打量着方振眉,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中带着不屑。方振眉注意到,站在前排左侧的那个青年——正是昨日在路上冷哼的那人——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沈清辞带着方振眉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师父,方振眉带到。”

    青玄真人睁开眼,目光落在方振眉身上。

    “方振眉,从今日起,你便是落霞山弟子。”青玄真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可愿意?”

    方振眉抬起头,看着青玄真人那双冰冷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愿意。”

    青玄真人点了点头,从石台上站起身来,走到方振眉面前。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戒指,递给方振眉。

    “这是储物戒指,内有十立方空间。”

    方振眉接过戒指,戴在右手食指上。戒指不大,通体黑色,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入手微凉。

    青玄真人又取出一只玉瓶,递给方振眉。

    “这是聚气丹,每日一粒,可助你凝聚灵气。”

    方振眉接过玉瓶,躬身行礼:“多谢师父。”

    “且慢。”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

    方振眉转过头,看见那个冷笑的青年正向前迈了一步,抱拳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青玄真人的目光移向他,语气平淡:“元朗,说。”

    赵元朗看了方振眉一眼,朗声道:“弟子想知道,这位方师弟,有何过人之处,值得师父亲自下山迎接,又亲自收为弟子?落霞山收徒,向来以天赋和品行论。方师弟年仅七岁,天赋如何,品行如何,我等一无所知。师父此举,是否过于仓促?”

    殿中一片寂静。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有的低下头,有的偷偷看向青玄真人的脸色。

    沈清辞面色微变,正要开口,青玄真人抬手制止了他。

    青玄真人看着赵元朗,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元朗,你在质疑为师的决定?”

    赵元朗低下头,但声音依然坚定:“弟子不敢。弟子只是觉得,落霞山的规矩不可废。若师父能当众说明方师弟的天赋,也好让众师兄弟心服口服。”

    青玄真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落霞山巅的冰雪。

    “方振眉,七岁,体内有灵气。这个理由,够不够?”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七岁,体内有灵气——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万中无一的天灵根,修真界百年难遇的奇才。

    赵元朗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低下头,声音不再那么强硬:“弟子明白了。”

    他退回了原位,但方振眉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青玄真人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石台,盘膝坐下。

    “清辞,带方振眉去登记名录。散了吧。”

    走出正殿,沈清辞带着方振眉往西院走。身后,几个弟子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七岁就有灵气?真的假的?”

    “真人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那赵师兄这次可踢到铁板了。”

    “嘘,小声点,他过来了。”

    赵元朗从正殿中走出来,面色铁青。他经过方振眉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七岁就有灵气,确实难得。”赵元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过,落霞山不是靠天赋就能站稳脚跟的地方。方师弟,你好自为之。”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方振眉说:“别理他。赵元朗这个人,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比他强。你刚来就得了师父的青眼,他心里不痛快。”

    方振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嫉妒,是人类最古老的情绪之一,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午后,沈清辞带方振眉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在正殿后方,是一座三层的石楼,里面收藏着落霞山的各类典籍——修真功法、丹药配方、阵法图录、九州大陆的风物志。方振眉第一次走进这里,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心中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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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的萧秋水也有一个藏书阁,里面收藏着天下武学典籍。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泡在藏书阁里,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泛黄的书页。那些书,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不只是武功,还有做人的道理。

    “从今日起,你每天上午在这里读书,下午回西院修炼。”沈清辞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方振眉,“这是《修真基础入门》,你先看这本。看完之后,再看《灵气引导法门》《经脉概论》《丹药初识》。”

    方振眉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图文并茂,讲解深入浅出。他点了点头:“多谢沈师兄。”

    沈清辞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方振眉,我知道你在修炼自己的东西。我不拦你,但你一定要小心。赵元朗那个人,会盯着你的。”

    方振眉抬起头,看着沈清辞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微微一笑。

    “沈师兄,我知道。”

    下午,方振眉独自在西院修炼。

    他盘膝坐在老松下,将《落霞心经》放在膝上,闭上眼睛,按照书中的法门引导灵气。灵气从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他按照书中的路线运转,发现这条路线的设计颇为巧妙——虽然粗浅,但胜在稳妥,不易走火入魔。

    方振眉将《落霞心经》与《秋水心经》在心中对比,发现两者不但不冲突,反而可以互补。《秋水心经》的精妙可以弥补《落霞心经》的粗浅,而《落霞心经》的灵气引导法门,可以让他的新力量更加凝实。

    他尝试着将两种功法同时运转。真气沿着《秋水心经》的路线奔涌,灵气沿着《落霞心经》的路线流淌,两股力量在经脉中并行不悖,互不干扰。丹田中,新力量从深处涌出,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清光。

    方振眉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缓缓散开。

    他正要继续修炼,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沈清辞,是几个他不认识的人。

    院门被推开,三个青年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赵元朗。

    方振眉站起身来,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赵元朗走进院子,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方振眉身上。

    “方师弟,一个人修炼,不闷吗?”

    方振眉微微一笑:“不闷。”

    赵元朗走到老松下,伸手拍了拍树干,漫不经心地说:“方师弟,你可知道,落霞山收徒,向来有规矩。新入门的弟子,要先在外门待满三年,才有资格被师父亲自教导。”

    方振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元朗继续说道:“你倒好,一入门就被师父收为弟子,还住在西院——这可是内门弟子才有资格住的地方。”

    “元朗,够了。”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沈清辞大步走了进来,面色阴沉。他看着赵元朗,眼中带着怒意。

    “方振眉的住处是师父安排的。你若不服,可以去找师父说。”

    赵元朗冷笑一声:“沈师兄,我只是在跟方师弟聊天,你紧张什么?”

    沈清辞走到方振眉身前,挡住赵元朗的视线。

    “赵元朗,我警告你,不要找方振眉的麻烦。”

    赵元朗盯着他看了片刻,耸了耸肩:“沈师兄言重了。我只是来认识一下新师弟,既然沈师兄不欢迎,那就算了。”

    他转身向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振眉一眼。

    “方师弟,改日再聊。”

    三个青年走出了院子。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方振眉,眼中满是歉意。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的。”

    方振眉摇了摇头:“沈师兄,不怪你。”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赵元朗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今天在仪式上让他丢了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你以后尽量少出门,有事就找我。”

    方振眉点了点头。

    沈清辞又叮嘱了几句,匆匆离开了。

    当夜,方振眉没有修炼。

    他坐在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月光洒在积雪上,泛着冷白色的光。远处,青州城的方向,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方振眉想起父亲,想起林若雪,想起方浩轩。他们都在那里,而他在千里之外的山上。

    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

    “方师弟。”

    方振眉转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青年站在院门口。他看起来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道袍。

    “你是?”方振眉站起身来。

    青年走进院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方振眉。

    “沈师兄让我转交的。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方振眉接过信,展开。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心中一暖:

    “方家一切安好。你父亲伤势渐愈。刘家没有再为难。林家时常来探望。勿念。”

    方振眉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多谢。”

    青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方振眉独自站在院中,将信又从怀中取出来,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怕他看不清楚似的。他将信重新折好,这次没有放回怀中,而是小心地放进了储物戒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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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黑色的戒指安静地套在他右手食指上,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方振眉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头,望向山下的方向。

    远处,青州城的方向,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方振眉看了很久,直到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没有笑,也没有叹气。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石屋,关上了门。

    石屋中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方振眉没有躺下,而是走到石桌前,将油灯点亮。橘黄色的火苗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修真基础入门》,翻开第一页,借着油灯的光,继续读了下去。

    书页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但他看得极其认真。读到不懂的地方,他就停下来想一想,想不通的就折个角,等明天问沈清辞。

    油灯烧了半个时辰,火苗渐渐小了。方振眉又添了些灯油,继续读。

    窗外的风停了。

    夜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方振眉读到《经脉概论》中关于任督二脉的章节时,忽然停下,将书合上。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按照书中的描述,重新审视自己的经脉。

    前世他对经脉的了解已经极深,但这个世界对经脉的认知,与前世略有不同。修真者的经脉路线,与江湖人的真气运行路线,在某些节点上存在差异。这些差异,也许就是仙武双修的关键所在。

    方振眉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幅经脉图,标注出两世认知的不同之处。画完后,他端详了片刻,将纸折好,收入储物戒指。

    油灯又烧了半个时辰,终于熄了。

    方振眉没有再去添灯油,而是摸黑躺到了石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石壁。石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条蜿蜒的小蛇。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才闭上。

    他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窗外,天还没有亮。

    方振眉翻身坐起来,穿好道袍,推开门。

    晨雾很浓,将整座落霞山裹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远处的石殿、松树、石阶,都只剩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带着一股湿冷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方振眉走到院中的老松下,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他没有修炼《落霞心经》,也没有修炼《秋水心经》。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晨雾中传来的声音——远处有鸟叫,近处有风声,更远的地方,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模糊的声响,像是这个世界在呼吸。

    方振眉就这样坐着,直到晨雾渐渐散开,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他身上。

    他睁开眼,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露水,转身走向院门。

    新的一天,该去藏经阁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