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出灰白色的轮廓时,方振眉和沈清辞正好走到城门口。

    城门刚开,进城的行人不多。几个挑着菜担的农人排在前面,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检查着。方振眉没有排队,直接从侧门进了城——守城的士兵认出了他腰间的古剑和红色荷包,连忙让开。

    街上的店铺刚刚开门,卖包子的夫妻正在掀蒸笼,热气腾腾。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巷口扎草靶子。方振眉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条街,来到方家宅院门前。

    方振眉握住铜环,敲了三下。

    门开了。张妈探出头来,看到方振眉,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就涌了出来。“三少爷!三少爷回来了!”她转身向院内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尖得能把树上的麻雀惊飞。

    方天豪从正堂里冲出来,身上还穿着昨日的旧棉袍,头发没梳,胡子也没刮。他站在正堂门口,看着方振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方振眉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爹,我回来了。”

    方天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手在微微发抖。“回来就好。”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没有像上次那样掉眼泪,只是眼眶红了。

    方振眉看着父亲,发现他的头发又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方家的事操劳,刘家虽然走了,但方家的生意要重新打理,田庄要管,商铺要经营。方天豪一个人扛着,老得快。

    “爹,您瘦了。”

    方天豪笑了。“你倒是壮了。”

    早饭摆了一桌。张妈蒸了馒头,煮了粥,炒了两个小菜。方振眉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馒头。方天豪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振眉,这次回来住多久?”

    方振眉放下碗。“几天。”

    方天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儿子在落霞山有师父管着,能回来几天就不错了。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若雪跑了进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袄,脸蛋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她站在饭桌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直直地盯着方振眉。

    “若雪姐姐,吃了吗?”方振眉问。

    林若雪没有回答,扑过来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方振眉感觉到肩头的衣服湿了。他没有推开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回来了。”

    林若雪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你每次回来都要把我弄哭。”

    方振眉微微一笑,没有接话。林若雪在他旁边坐下,张妈添了一副碗筷。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偷偷看了方振眉一眼,又低下头。

    午后,方振眉和方天豪在书房里坐着。

    方天豪泡了一壶茶,给儿子倒了一杯。方振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

    “爹,那枚玉佩,您说是一位姓萧的剑客留下的。他叫什么名字?”

    方天豪放下茶杯,想了想。“你爷爷说,那人叫萧秋水。是个游方剑客,路过青州城时,救了你曾祖父的命。你曾祖父要报答他,他什么都不要,只留了这枚玉佩,说‘日后若有人持此玉佩来找,能帮就帮’。”

    方振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他……长什么样?”

    方天豪摇了摇头。“没见过。你爷爷也没见过。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

    方振眉沉默了片刻,又问:“他还说了什么?”

    “听说,他说过一句话。”方天豪回忆着,“‘衣白不沾尘,悠然无羁。’你爷爷说,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像个仙人。”

    方振眉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茶叶在杯中沉浮,一片一片,慢慢舒展开。

    “爹,那人是我师父。”

    方天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茶杯。“你师父?他不是在落霞山吗?”

    “不是青玄真人。”方振眉的声音很轻,“是前世的师父。我……记起了一些事。”

    方天豪盯着他看了很久,眼中满是复杂。他没有问“前世”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儿子的头。

    “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都是我儿子。”

    方振眉抬起头,看着父亲。方天豪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爹,我知道。”

    当夜,方振眉独自坐在院中的石阶上。

    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枝干上已经冒出了新芽。春天快到了。他将古剑“秋水”横在膝上,右手握住剑柄,没有抽出,只是握着。

    剑穗上系着两个荷包,一旧一新。旧荷包上的“平安”二字已经完全模糊,新荷包上的字还很清晰。方振眉伸手摸了摸旧荷包,指尖触到焦洞的边缘,粗糙而坚硬。

    他收回手,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院中央。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随手一挥。没有剑光,没有风声。十丈外,老槐树的一根枝干无声无息地断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主,

    方振眉收手,走回石阶前坐下。他抬起头,看见方天豪站在书房的窗前,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方天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拉上了窗帘。

    方振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厚厚的茧。他将手放下,从怀中取出那个旧荷包,握在手中。

    荷包很软,带着淡淡的香味。他看了很久,然后将荷包系回剑穗上。

    方振眉在方家住了五日。

    第五日清晨,他收拾好行装,将古剑挂在腰间,走到方浩轩的房间。方浩轩正在床上盘膝调息,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三弟,你要走了?”

    方振眉点了点头,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柄木剑,递给方浩轩。木剑很轻,剑柄上刻着“振眉”二字。方浩轩双手接过,捧在掌心,像捧着什么宝贝。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现在,留给你。”方振眉看着方浩轩,“等你练到炼气中期,用这柄木剑。”

    方浩轩的眼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三弟,我一定好好练。”

    方振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房间。方浩轩握着木剑,跟在后面,一直送到大门口。

    方天豪站在门口,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早点回来”。只是看着方振眉,点了点头。

    方振眉向父亲鞠了一躬,转身向街口走去。沈清辞在街角等着,两人一前一后,向城门走去。

    林若雪站在巷口,手里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方振眉经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

    “若雪姐姐,我走了。”

    林若雪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振眉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但我会回来的。”

    林若雪咬了咬嘴唇,从袖中取出一双新做的布鞋,塞进方振眉手里。“路上穿。”

    方振眉接过布鞋,鞋底纳得很密,针脚整齐。他将布鞋放入储物戒指,看着林若雪。

    “若雪姐姐,谢谢。”

    林若雪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方振眉的背影越来越远。

    方振眉走出城门,骑上青骡,与沈清辞一起向落霞山的方向走去。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方振眉转回头,没有再看。他从怀中取出那双布鞋,放在鼻间闻了闻。有新布的香味,还有林若雪手上的皂角味。他将布鞋放回储物戒指,加快脚步。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晨雾渐渐散开,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

    远处,落霞山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方振眉抬起头,望着那座山。

    那里,有青玄真人,有莫道子,有方浩轩,有他的石屋,有他的老松树。那里,是他的第二个家。

    方振眉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