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陆青分别后,方振眉独自向东走去。

    路越来越宽,从山路变成官道,从官道变成海边的盐道。空气变得湿润,风中带着咸腥的味道。走了三天,他闻到了海的气息。不是想象中的汹涌澎湃,而是一种淡淡的、咸咸的、无边无际的气息。他加快脚步,翻过一座矮丘,眼前豁然开朗。

    大海。

    无边无际,蓝得发黑,一直延伸到天际。海浪一层一层地涌来,拍打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方振眉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浩瀚的水域,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萧秋水信中的话——“剑道如海”。海是什么样的?不是浪,不是潮,是包容。容纳百川,不增不减。

    方振眉沿着海岸向北走,找到一处断崖。断崖高约十丈,三面环海,视野开阔。崖顶有一块平坦的岩石,刚好可以坐一个人。方振眉在岩石上坐下,将古剑“秋水”横在膝上,望着大海。他没有修炼,只是看。看海浪涌来,看海浪退去。看日出,看日落。看海鸟在浪尖上飞翔,看远处的渔船星星点点。

    他在断崖上坐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合眼,没有吃东西,只是看。第四天清晨,方振眉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干粮,慢慢地吃着。吃完后,他走到崖下,从海边捡了些枯木和茅草,在崖顶搭了一个简易的草棚。草棚不大,刚好能遮住一个人。方振眉在草棚里住下了。

    每天清晨,他坐在岩石上,看日出。每天傍晚,他坐在岩石上,看日落。夜里,他躺在草棚里,听海浪声。就这样过了七天。第八天,方振眉正在岩石上打坐,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他睁开眼,看见几个渔民从海边走过,手里提着鱼篓,边走边说。

    “听说没?东海仙山又要出现了。”

    “真的?十年一次的海市蜃楼?”

    “我爷爷说,他年轻时候见过一次,海面上出现了一座仙山,山上还有仙人在舞剑。”

    方振眉站起身来,走到崖边,看着那几个远去的渔民。海市蜃楼。仙山。仙人舞剑。他想起萧秋水信中的话——“剑道如海”。也许,萧秋水当年也见过那海市蜃楼。

    方振眉回到草棚,继续等待。

    第十日清晨,方振眉正在岩石上打坐,忽然感觉到海面上的气息变了。不是风,不是浪,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天地间的灵气在某个方向汇聚。他睁开眼,望向海面。东方的天际线上,云雾开始聚集,越来越浓,越来越密。云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山的轮廓。

    山不高,但很陡,石壁如削。山腰处有一座亭子,亭中站着一个白衣人。白衣人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雪白,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他开始舞剑,动作很慢,但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不是快,不是慢,而是恰到好处。剑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弧线,像海浪一样起伏,连绵不绝。

    方振眉看着那白衣人,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因为他认识那个人——他不认识。而是因为那剑法,他见过。在萧秋水的信中,在莫道子的口中,在无名山谷的石壁上,在深山石屋的剑痕里。那是萧秋水的剑。白衣人不是萧秋水,但剑是。

    方振眉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他没有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去感受。海市蜃楼中的剑意,如潮水般涌来,一波一波,连绵不绝。他没有抵抗,只是放开身心,让那些剑意穿过自己。“无剑无我”。剑意穿过他的身体,没有造成伤害。因为他没有“我”,剑没有目标。

    方振眉的意识沉入剑意的海洋中。他“看到”了无数道剑光,在海面上飞舞。有的如惊涛拍岸,有的如细浪翻涌,有的如潮起潮落。每一道剑光都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海。包容。容纳百川,不增不减。

    方振眉不知坐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天。他的意识在海中遨游,从岸边游到深海,从深海游到海底。海底有光,不是太阳的光,而是从深处透出来的、柔和的、温暖的光。他朝着光游去,越游越近,光越来越亮。终于,他触到了光。

    方振眉睁开眼。

    海市蜃楼已经消失了。海面上空空荡荡,只有海浪在涌动。他的眼角有一滴泪,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方振眉站起身来,走到崖边。海风吹过,他的衣角轻轻飘动,剑穗上的两个荷包轻轻摇晃。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滩。沙滩上,有一枚贝壳,半埋在沙中。他跳下断崖,走过去,捡起贝壳。贝壳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表面是白色的,有一道道细密的纹路。他翻过来,看内壁。内壁上刻着一个字——“海”。笔迹苍劲,是萧秋水的笔法。

    方振眉将贝壳握在手中,沉默了很久。他将贝壳放入储物戒指,转过身,向草棚走去。他拆掉草棚,将枯木和茅草堆在崖边,点了一把火。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映出他嘴角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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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振眉背对着大海,向内陆走去。他没有回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遇到一个岔路口。一条向北,一条向南。北边的路通向落霞山,南边的路通向未知的地方。方振眉站在路口,沉默了片刻,然后选择了向北的路。

    回落霞山。

    他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落霞山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山还是那座山,石殿还是那座石殿。山门处,沈清辞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壶酒。看到方振眉,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方振眉点了点头。“回来了。”

    沈清辞将酒壶递给他。“师父说,你该闭关了。”

    方振眉接过酒壶,没有喝,只是握着。酒壶温热,带着沈清辞掌心的温度。他抬起头,望向山巅的石殿。夕阳西下,石殿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方振眉迈步向山上走去。沈清辞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石阶上。晚风吹过,松针簌簌落下。

    方振眉从怀中取出那枚贝壳,握在手中。贝壳上的“海”字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他将贝壳放回怀中,加快了脚步。

    山门越来越近。守门的弟子看到方振眉,连忙让开。

    方振眉走进山门,沿着碎石小路向西院走去。西院还是老样子。老松树,石阶,石屋,院角的井。他推开石屋的门,里面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石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石桌上的油灯还剩下半盏灯油。

    他将古剑从腰间解下,挂在床头。两个荷包并排挂在剑穗上,一旧一新。他将贝壳从怀中取出,放在石桌上。

    然后他走出石屋,向正殿走去。

    正殿中,青玄真人盘膝坐在石台上,手中提着拂尘。看到方振眉进来,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你的剑意,圆满了。”

    方振眉躬身行礼。“弟子从东海归来,有所感悟。”

    青玄真人点了点头。“去闭关吧。突破金丹,需要时间。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方振眉抬起头。“师父,弟子还有一件事。”

    “说。”

    “弟子在东海捡到一枚贝壳,是萧秋水留下的。上面刻着一个‘海’字。”

    青玄真人沉默了片刻。“那是他留给你的。好好收着。”

    方振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正殿。他回到西院,走进石屋,关上房门。没有点灯,黑暗中他坐在床边,将古剑“秋水”横在膝上。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旧荷包,握在手中。荷包上的“平安”二字已经完全模糊,但他知道它还在。他将荷包系回剑穗上,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肩膀。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方振眉没有闭眼,只是望着天花板。两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框。

    他伸出手,指尖沿着最长的裂缝划过,然后收回手,放在被子上。

    方振眉闭上眼睛。明天,闭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