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性子急,急着道:“若是你阵法没有问题,那他们为何不应我?”

    阵师脾气也不怎么好,闻言道:“不想理你罢了。”

    “您可歇着。”小二连声告饶,好不容易将阵师和客人劝住了,一回想,也想明白了,这其中可能出了什么问题,赶忙道:“我再去向其他人问问,若是真有问题,便是将阵法拆了,也得保客人无恙!”

    那人稍稍缓了口气,瞧着小二走了,片刻后他回来,身后居然带了一长串的人,其中一个正是客栈的店主。

    “难不成真出了什么事?”他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还没与人说了,就听见店主道:“把阵法拆了!”

    “这……这怎么?”

    这边动静大了,不少客人也都看了过来。他们这一动阵法才发现,这阵势虽是表面上与原先没有什么区别,实际上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了。改过的阵法重防御,即使有人在里头打的天翻地覆,外面人也听不见什么。

    见此,稍懂些阵法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店主表情更是严峻,冷漠的叫人不敢说话。那头人们拆着阵法,忽见阵法微动,把那两个阵师弹出去老远。

    里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叫人听了心中生出种懒洋洋的感觉。店主却不放松,厉声呵斥道:“谁人在我店中放肆!”

    叫他一喊,旁边人也都回过神来,想想刚才那昏昏欲睡的感觉,都是一阵心惊胆战。这人敢在店内做出这等事,想必自己也是有两把刷子。

    琴声停了,他们听见里头传出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借宝地处理些私事,叨扰了,不过还请给我些时间,处理完了,我们师徒自然会离去。”

    “借是不借,还应由我说了算。”店主冷笑一声:“动手!”

    他身侧,数个高手已经飞去,朝着阵法攻击。听着里面的人幽幽叹了一声,琴音又起,这次可没有那么温和了。不少修为浅的,恍惚间看见面前有惊涛骇浪扑面而来。直要将其卷入水底——那水幽深至极,其下更有无数暗流旋涡,若被卷进去,简直是没了生还的机会。

    好在他们不是主要目标,恍惚中被人一拉就能醒来。那几个攻击阵法的可就不是这般了,其中一个仿佛呛了水般,倒在地上抽搐,店主暗骂一声废物,叫人把他拉了过来,自己上前攻击阵法。

    此时两位强者对峙,刚才那恐怖的琴音与现在比起来,简直像是小打小闹。店主上前后,琴音忽的升高了些,自那静水深流中,猛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琴音仿佛一片望不见边际的深海,店主在其间显得格外渺小,又不可忽视,他一拳下去,直接便击中了水面,惊起滔天巨浪!

    他不畏惧深海,便也能攻击阵法,在他的攻击之下,不消片刻,阵法已然是强弩之末——此阵法被人改的没了攻击的能力,只能隔音,又没人维护,在店主这行家的手上,当然撑不了多长时间。

    但这对里面的人来说,已经是足够了。

    当他即将攻破阵法时,里头的琴音落下了最后一个调子。

    “店主好手段。”众人听见里面声音笑道:“今日给您添了麻烦,是我的过失,改日必定上门道歉。”

    “这就不必了。”店主道:“你只需乖乖束手就擒的好。阵法已经破了,就莫再负隅顽抗,做些无用之事。”

    里头的人说:“我也实在是迫于无奈,有人害了我徒儿不算,还要将他挫骨扬灰,您说,此事要是落在您身上,您可愿意善罢甘休吗?”

    “这可不干我的事。”店主冷声说了,攻破阵法最后一丝屏障,亲自带了人进去搜查。不消片刻,抬出两具尸体,而刚才弹琴那人却没有半点踪迹。

    店主像是明白自己被耍了,满脸铁青。而后他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惊呼,回首看去,忽见一只火红色的大鸟冲天而起,清鸣响彻云霄。

    这鸟只是幻像,飞到最高处,便如烟火般消散,变作一行行字,映在天际,众人皆是下意识抬头去读,读完后,整个庭院鸦雀无声。

    “周公子……”有人喃喃道:“可是我想的那个周公子?”

    他们再一看地上的两具尸体,仿佛更是证明了什么。

    第163章 妖魔4

    “六年之后, 成修必将上门拜访, 了结当日之债, 以慰本心。”

    这句话传的极广, 这几日在城中的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当日的那封信足足在天上挂了半天,该看见的都看见了,店主倒是想撤, 却撤不掉, 于是人人都知道了,那名门大派的公子背地里做出了这等阴毒的事。

    “不过也没什么证据。”有人便道:“哪知那是不是他栽赃的。”

    “你也看了, 当时说要来报仇的确实是个妖魔, 若是意外转化而成的, 躲都来不及, 哪里还有闲心跑到城里来自投罗网,这是何等的深仇大恨?”

    “那可不一定。”旁人便反驳他:“妖魔自己修为尚浅, 怎么能做来这等大事, 身后必然还有别人谋划——你说当日弹琴的是何人?怎么在世间无半点名声?说他与周公子有仇, 也不是说不通。”

    “也是。”有人就说:“要说此人与周公子有仇, 就解释清楚了。”

    “……”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但这对成修来说,却不重要了。当日杀了那两人,又立下六年之约之后,他被牧云闲带走,到了距离那座城市极远的另一座小城里,牧云闲安排他住下, 好好休息了一日,回过神来,他并没想想中那种报复了仇人的快慰或欣喜,只觉得茫然中夹着丝疲惫。

    他休息好了,再见着牧云闲时,他正给他养的那只鸟剥着坚果。那鸟儿就在旁边等着,表现的有点凶巴巴的,牧云闲轻声安慰他:“莫急。”

    见他来了,牧云闲笑道:“你过来,帮我喂他。”

    成修只好在牧云闲身旁坐下了,给那只叫重明的鸟剥坚果,他剥一个重明就吃一个。牧云闲得了空,去泡了杯茶,回来对他笑道:“你可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六年之约已经这话已经放了出去,便在这些年间好好修炼,到时候找上门去,求得公道,恩怨两清……”成修道:“不就是如此吗?”

    “可你泄气了。”牧云闲说:“让我猜猜,你是为了这妖魔的身份?”

    成修不答话,牧云闲又说:“我竟不知你是有何好想不开的。这妖魔只是生活在人世间的一种生物而已,与人类有何不同,我曾知道一个地方,在其中,人类是主导,他们自己编出了一种叫吸血鬼的妖魔,言道这种生物强大又极有贵族气质,不少少年少女都心向往之,恨不得让这等妖魔帮他转化了……”

    见成修看过来,牧云闲笑道:“我也知你,自小就被师长言传身教,一时间接受不来,可依着你现在的处境,你若不接受,便是与大道绝缘,修为再无寸进,你可愿接受这吗?”

    成修自然是否认了。

    “那你就学着想开些。”牧云闲最后道:“依我看来,你是何种族,全看自己本心。你若觉得自己是人,一副皮囊也挡不住什么。”

    成修应是,一副听进去教诲的样子,牧云闲也不知他是听进去多少,却没再劝,把他扔在那给重明剥坚果,自己出去了。

    他这一走就是几天,再回来后,对他道:“我给你找了个绝好的练习的地方。”

    成修这才打起了精神来,无论如何,他这仇是一定要报的,有了牧云闲的帮助,他就不信,六年里他追不上那周公子。

    牧云闲给他挑的地方是一个小村落。此地与妖魔的领地接壤,在数十里远处就是领地分割之处。这里的村民见惯了妖魔,看见他不会像是普通的人族那样。

    牧云闲叫他把自己遮严实了,住在那村落中,只说他们是出来游历的师徒俩,平时言行举止全无半点高人的架势。因他表现的很是温和,手中还常有些小零食,村子里的孩童都极为喜欢他,常往这跑。

    成修没告诉他们,那些小零食本来都是牧云闲备给他养的那只叫重明的鸟的。每当重明见自己吃食被抢,就拿他撒气——牧云闲叫他去不远处杀妖魔练习,重明向来是那个监工的。

    无奈成修不能叫牧云闲别这样做,又打不过重明,看见村里的孩童手里抓住吃食还说不出重话。他本来就打扮的奇怪,这下就表现的更为诡异了。村子里的孩童知道他是来打妖魔的,不怎么讨厌他,可看他这样又怕,背地里给他起了好几个外号。

    其中有一个叫狗子的孩子最是调皮,他是村子里的孩子王,每当成修走近时,他就偷偷叫一声成修的外号,见成修无奈的看着他,他再嘻嘻哈哈的跑远。

    牧云闲还特别喜欢叫他陪着那些孩童,他不是坏人,照顾孩子们尽心,这般相处下去,成修与那些孩子的关系反而好了。孩子们思想单纯,谁对他们好谁就是好人,久而久之,粘他粘的比牧云闲还厉害。

    有了那些孩子做纽带,成修慢慢与村里人交往开了。这里不是没来过什么修士,一年里也常有些人过来猎杀妖魔,借住在他们村中,只是他们这样常住的比较少,便对他们态度也比较随意,只当是村里多添了一户人家。在这呆了一两个月,成修放开了许多,也不像是刚来时那般拘束了。

    这日子过久了,成修也察觉到了牧云闲的用心,知他是在向着自己证明,不论他是不是妖魔,总有人会接纳他。然而他却与牧云闲有着不同的想法。

    他遮掩着自己的外表,那些村民不知道他的身份时,固然对他不错,可要是知道了呢?须知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妖魔就是恶,自古便流传这这样的道理,如同日头东升西落,断无更改的可能。他感念牧云闲对他用心,却不怎么看好。

    不过他不多想时,与这里的村民相处,还是过得十分愉快的。直到有一日,他昨日去猎杀妖魔,受了些伤,在家里休息,村子里面有对父母匆匆找上门来问他:“成修小哥可在?”

    他出了门去,给他们开了门,那对父母一下子就对他跪下了:“求你救救我家狗子!”

    他霎时有了不好的感觉。狗子是这村里最调皮的一个孩子,与妖魔比邻为居,这东西也吓不住他。前段时日他仿佛听见他与小伙伴说,他要去看看真正的妖魔,然后被他父母狠狠骂了,难不成,他是真的去了?

    他心里刚有了个念头,狗子的父母就对他道:“听……听隔壁家孩子说……他是往丛林里头去了!我们……我们也没别的办法,求你救救他!”

    成修四处看看,发现今日牧云闲和重明都不在,他身上有伤,要是打起来,一时不留意,便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实在是难做。狗子父母看他犹豫,他父亲站起来,咬牙道:“起来!我自己去就是了!”

    成修看他,狗子之父道:“那是我亲生的孩子……我总不能……总不能看他……”

    听他哽咽,成修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去就是了。”

    他既然已经应下了,便也不再考虑旁的,只说了村民不要那些村民和他一道去,怕是给他添乱,村民见他在这里住了这些时间,对他有多少本事心里也有数。只得劝下了狗子父母,让成修自己一人去了。

    成修依着村民们常进山的路,一路向里走去,果不其然,就在不远处找到了被妖魔围攻的孩子。好在孩子性命无忧,躲在两块石头中间,外面的妖魔正好够不着他。成修上前,一刀劈向一只妖魔。

    这些妖魔与他乃是老熟人了,他进山几次,有好几回都与这只妖魔擦肩而过——这只妖魔时附近的一群妖魔的首领,短兵相接时,妖魔也认出了他,向着他一呲牙,便扑了过来,连石头缝里的孩子都顾不上了。

    “叔叔!我出来帮你!”那孩子在石头缝中叫了一声,却把成修吓得半死,厉声喝道:“呆着!”

    低级的妖魔与兽类无异,没有神志,却也不是傻子,见他分神,直接扑了上来,一爪子正中他的伤处,将他伤口抓开,成修一咬牙,反手抱着他,指尖蜕变之后新得的武器显露出来,那尖锐的爪子也正中妖魔背后。

    两人纠缠之间,成修逐渐占了上风,然而越战,他身上属于妖魔的部分暴露的越多。他曾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这一部分,便是在那旅店之中,与两个仇人大战之时,他也没想过用这些特征占上半点便宜,可现在为了护这孩子,成修已然是顾不上了。

    他似是明白,牧云闲为何这天突然消失了,挣扎间,他看那缝隙里的孩子一眼,忍不住苦笑,瞧着他孩子眼神,想必牧云闲的想法不会得逞了——这般最后一个念头闪过,他不再遮掩,彻底化作了妖魔形态,指甲涨了数寸,直接穿透了与他对战的妖魔的心脏!

    成修在地上躺了许久,才终于有力气坐了起来,低声喘息。而此时,他身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小心的碰了碰他的之间。

    成修狰狞的眼睛看着那孩子,孩子一阵瑟缩,却没有退去。

    “谁让你跑出来的……”他声音有些古怪,低声道:“你回去。”

    孩子小声说:“我得谢你……”

    “不必了……”成修道:“你父母看我这样,怕不会直接杀了我……”

    “那你后悔吗?”他身后出现了一个声音,成修寻声看过去,是牧云闲。

    “我可不是会拿一个无辜孩子动手的人。”牧云闲道:“他出来我就跟着了,只等你来。”

    “那他说这话也是你教的了?”成修低声道。

    “不是。”牧云闲轻笑着看他:“是他自己说的,难不成,你觉得你活上一辈子,真遇不上一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吗?”

    “或许他长大之后,会恨你惧怕你,如同恨世上所有的妖魔,只是现在,他的心是真的。”牧云闲道:“你护的不是他,而是人族的希望,便如世间的每一个孩子。且,他父母的一片爱子之心,便不让你感动么?你活在世上,有心感恩,为其感动,你就是个真正的人。”

    第164章 化魔5

    他们把这孩子送回了家去, 既然已经被人看见,这村子他也待不下去了。成修一路上都没说话, 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牧云闲这一席话说的, 叫他心中忽有所感,但往往心中所想,与事实上所作所为, 都不是一回事。他便是愿意帮助别人, 别人也容不下他。再过一遍, 不过也是重蹈覆辙罢了。

    “你便不问我我带你去哪么?”他忽然听见牧云闲带笑的声音, 瞧过去,见牧云闲温和的看着他:“我向来不是说空话的人。”

    “我说了, 要帮你这个忙,就不会打折扣。”牧云闲道:“你想想,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成修又看他,牧云闲笑道:“你失踪了半年之久, 若不想个法子把这事再闹起来,他们都不记得你了。”

    成修是不知牧云闲所说的闹起来,又和叫他不为妖魔这身份难受有甚关系,正想着,却听牧云闲道:“人类厌恶妖魔, 不过是心里觉得妖魔注定会伤害他们……”

    这自然是。成修听着牧云闲说话, 想听他下文如何。牧云闲接着道:“你要做的,就是向他们证明,你是一个比某些恶人还善良的妖魔。”

    “这……这要如何证明?”

    “这还不容易吗?”牧云闲笑道:“你练了半年, 是该做出点成绩的时候了。”

    牧云闲道:“我知道有个魔修,修为比起你还差一点,你去杀了他。”

    成修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牧云闲所言在他看来,除了有些招人恨之外,实在是一举三雕的手段。牧云闲所说的,便是让他找到世间声明狼藉的恶人,杀了,再留下姓名,因此扬了自己的名声。他名声一起,当年的旧事必会有人重提,时时刻刻鞭笞着周公子的名声,不会使人忘却。最后的好处,就是磨炼他自己的修为了。

    牧云闲为他选择的都是亡命之徒,与其比斗时,定是生死相搏,亡命徒不会对他留手。牧云闲说这是他自己的事,他只帮他提供疗伤与隐藏的地方,至于他能不能活的下来,这全然不干牧云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