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个平等契约罢了。”牧云闲道:“你今日不就是来契约鬼魂的么。”

    牧云闲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微笑道:“瞧着你模样,还真不像是个大家公子,反而像是个闺秀。”

    钟离既已然冷静了下来:“前辈说笑了。不过前辈要是玩够了,还是趁早离开的好,晚辈虽是修为不深,却胜在有些背景,若是非逼得我……”

    “我就逼你了,你还要怎么样?”牧云闲听着他这话有趣,淡笑道:“要你闹到你祖父跟前,说你被一只鬼魂控制了,生怕他弄出什么幺蛾子,请他帮助,再叫你那继母弟弟看上几眼笑话,强行解除契约,元气大伤之后,弄得面子里子都不剩半点么?”

    牧云闲这话正中了钟离既心里最大的担忧之处。身为驭鬼之人,既然是要让鬼魂为自己差遣,契约了自己控制不了的鬼魂就是大忌——且牧云闲强行与他签订的是平等契约,那就更麻烦了。强弱本就不对等,届时谁控制谁都不好说。

    牧云闲刚才那几句话,轻描淡写之间,更是说明了自己有多么强大——他竟然已然看见了自己的记忆!要知道,便是他契约一只比他低上两个等级的鬼魂,也未必能看见!

    短短几个念头,他心里已经是有了决断。直视着牧云闲,淡声道:“前辈所言,固然是晚辈不愿意面对的,然,生与义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才是正道。”

    他直视着牧云闲,许久之后,牧云闲忽然轻笑出了声。

    “瞧把你给吓得。”牧云闲偏头道:“我不过是在地底下待的时间长了,想找个人带着我四处看看罢了。”他说着就消失了:“等我玩够了我就走了。”

    “不必那样着急,也就是四五年。”

    见牧云闲消失了,钟离既定了定神,拿过牧云闲所在处的那只玉瓶。忽然听见门外有个声音,他走了出去,瞧见是他祖父身边照顾他惯了的管家。

    “小少爷怎么在里面呆了这么久?”

    “遇见些事。”钟离既道:“您特意找来,是祖父有什么吩咐么?”

    那位袁叔道:“也没什么,就是你父亲一家晚上要回来,老爷叫我过来给你带句话,让你别离开。”

    “知道了,多谢袁叔。”钟离既笑了笑,听见耳边传来个声音:

    “他们忽然回来,怕是又算计你什么。”

    “前辈大可不必担心。”钟离既道:“晚辈心里有数。”

    牧云闲不置可否,轻轻叹了声,钟离既听他没了声响,便也不说什么了,径直离开。

    要牧云闲自己说,他是觉得,自己这雇主和他那位弟弟,同为被渣爹坑了的存在,根本没必要对立——而且非要细究起来,自己的雇主被他这渣爹还坑的更惨一点。

    他四岁丧母,继母五岁进门,也正是同年,继母怀上了自己的孩子,自此就开始看雇主不顺眼。最初时钟离既还不是跟着他祖父过的,住在父亲与继母家里,父亲此时正和他私生子弟弟的生母打得火热,继母气不打一处来,就把怒气全撒在了小雇主身上。

    最初时是想些办法折腾他,比如冷暴力,叫家里的下人一天都不许和他说一句话。那些保姆拿着她的工资,不敢不从,。后来又想出来些法子,在他父亲不在时,把他关在小房间里,一天不让他出来,连水都不给他喝。

    后来还是一个保姆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告诉了他的祖父,他祖父过来时,继母还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直接道:“你能找到什么证据?没证据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他祖父自然是有证据的。不过想要处理她,也没那么简单,毕竟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雇主的父亲听说了这些事之后,居然径直跑过来,大手一挥,道:“我和阿玉结了婚,她就是钟离既的母亲,您跑到我家里掺上一手,指点我老婆怎么管我孩子,不合适?”

    直接把钟离既的祖父气了个半死,把他打出去了。看看孙子茫然的脸,也不好跟他说,他父亲实在是人品不好,只得把孩子留下养了一段时间,过了许久后,许是有人在后面嘀咕了什么,他继母又和他父亲商量了许久,把他接回来了。

    接回来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只是虐待的更不明显罢了。

    这种情况直到他上学后才好了些,要说起来,虽说依着钟离既的性子,对他父亲谈不上什么怨恨,但也从没有好脸色,只能说,他身为祖父的长孙,又不能亲自去对付自己的父亲,只得算了罢了。

    于是在牧云闲看来,他这渣爹和恶毒继母的仇人找上门来了,他像是上辈子似的,公事公办的护着他都是过了,就合该顺水推舟,一同报了仇,再建立起些革命友谊,这不就两全其美了么。

    他算了下时间,此时应该距离他那私生子弟弟出现不久了。牧云闲猜的没错,当天晚上,他父亲与继母带着他另一个弟弟回来,便是提到了这个人。

    “小寒说,他学校出现了一个人,使用的道术像是有咱们家的意思。”雇主的父亲——钟离河道:“父亲,您说……”

    “我还能说什么?”钟离老先生道:“世间道术法门万千,你当你是这世界的起源不成?谁做了什么都是像是在学你的?我可没有你这么大的脸!”

    钟离老先生向来对自己这独子没有什么好脸色,闻言他也不觉得奇怪,只得听了他的训,讪讪低下头,不说话。

    他此次回来,是听了钟离老先生的吩咐。老先生一直对自己这孙子和儿子的关系挂心,担忧他们父子一直和不了好,便悄悄安排着他们时常坐在一起吃顿饭。

    虽是好心,这却算不上什么好事。每次钟离既与他父亲一家三口见面,注定都是一场灾难。钟离既性格虽然和气,但也不是什么气都能忍得,再者那一家三口,向来没有什么亏欠了他的自觉,反倒是觉得钟离既碍了他们的事似的,态度更是过分。

    这次也不例外。吃过饭之后,钟离既听见他那弟弟对着父亲悄声说道:“您不是说要过来向祖父讨一件法器?怎么不提了?”

    他父亲对他挤眉弄眼:“你着什么急,没看见刚才你祖父不高兴么?”

    他那弟弟钟离寒也不高兴了。他这次情愿跟着父亲来见向来不待见自己的爷爷,本也是别有用心。他在学校看上了一个女孩,为了讨她欢心,弄了些道术哄她,一时不慎牵连到了其他人。这本来也是常在他身上发生的事,告诉他父亲,叫他父亲帮他抹平就是了。

    却不想他那学校里还有个道士,比他修为更深,直接拆穿了他的把戏,让他丢了好大的脸。他父亲知道了,就说来祖父这里讨一件法器,帮他出气。

    这些事钟离既也有耳闻,他此时也在客厅中,听了他们的话,忍不住出声道:“你再学校里所做的事,收敛些。”

    “管你什么事?”他那弟弟一下就跳起来了:“小爷的事轮得到你插嘴吗?”

    第169章 意难平3

    “看。”牧云闲温声说道:“他们根本不在乎你。”

    钟离既说:“不论轮得到轮不到, 我毕竟是你兄长。”他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你在学校里做的那些事,若是捅出去, 你看祖父会怎么收拾你!”

    “爸, 他威胁我。”钟离寒反而乐了, 瞧着他爹:“你看这个野种他威胁我。”

    钟离既看了一眼他父亲,却见他始终不发一言。直到他盯得时间太长了,他才慢悠悠的说:“行了, 你要是真拿他当你弟弟, 你就帮他去你爷爷那, 把东西要过来。”

    “这野种肯定要不过来。”钟离寒走到他妈身边,幸灾乐祸道:“他除了拿一个长孙的身份逞能, 他还能干什么, 谁看得上他啊?”

    “行了, 你小点声。”齐玉说:“别让你爷爷听见了。”

    “听见又能怎么样?”钟离寒反问:“他要打他爹啊?打哪个爹?”说罢,他先为自己这个不高明的笑话乐起来了。

    钟离既坐在一边,瞧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生父,品了口茶。钟离寒乐着乐着, 眼神一瞟, 忽然看见路过这小厅的一个侍女似乎不太对劲。

    他资质一般,要不是他是钟离老爷子的嫡系子孙, 恐怕连进祖宅的机会也没有。不过这不代表他喜欢这个地方。以驭鬼出名的钟离家,总给他一种不太干净的感觉。

    要是这话让他妈知道,就该骂他不上进了——他妈对他宠溺倒是宠溺,实则还是很希望他能打败他那个哥哥的。想到这里, 钟离寒偷偷看了钟离既一眼,收回了脸上的笑意。

    那个侍女进来,在他们桌上放了个果盘。钟离寒百无聊赖的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然后尖叫:“啊——”

    橘子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虫子!怎么拍都拍不掉,甚至有几只已经要爬到他脖子上去了!

    坐在他旁边的齐玉看见自己儿子拿着个茶杯盖摸了几下,又突然尖叫起来,哪里有不明白的,狠狠瞪了钟离既一眼,又去看自己丈夫,钟离河也跟着叫道:“小畜生,反了你了!”

    “他可做不了我的主。”瞧着这一家人慌乱,牧云闲从玉瓶里钻出来,坐到了边上,微微笑道:“这孩子要是没什么家教,我就待他家长教一教,算是全了我与小友这一段缘分。”

    钟离河修为还不如钟离既这儿子,哪能破得了牧云闲的障眼法。眼见自己孩子已经被吓得浑身发颤,气道:“你还不收了你这鬼仆?”

    “您没听说,我做不了他的主吗?”钟离既说道。牧云闲看他没拆自己台,也很是满意,指尖在桌上轻点了几下,而后那对本来还在体面的为自己孩子着急的夫妻也跟着尖叫起来,不断拍打着自己身上的东西,甚至还打起了滚,门前路过的侍从见了,无不投来好奇的眼光。

    在这一家三口看来,彼此身上都爬满了恶心的虫子,就算知道这是牧云闲的幻想,也破解不了,只能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半刻之后,钟离老先生从自己房里出来,到了这间小厅里,瞧着自己儿子一家身上的虫子,眉头微皱,凌空画了一道符,拍过去。

    虫子却依然毫发无损,也没有半点消失的迹象,反而有几只越战越勇,凑在一起,变成了只大虫子,继续像钟离寒口中爬去。

    钟离老先生神情严峻,结了个印,这回直接拍到牧云闲身上去了。牧云闲轻笑着,没有半点动作,任由那股力量穿过他的身体,打在旁边的一堵墙山,击穿了一个洞。

    “阁下究竟是何人?”钟离老先生厉声道:“钟离既,这又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牧云闲道:“他对我的宿主不敬,给他们一点小教训罢了,您说,是也不是?您瞧您这儿子,若说小,没小到叫我让着他,若说老,还没有那为老不尊的资格,哦,您是有了,便拿这资格来压你孙子。”

    “阁下能看上我孙儿,与其定下契约,是好事,只是您未免管的太宽了些。”钟离老爷子道。

    “是吗?”牧云闲明知故问:“我也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您拿祖孙父子这等大义压着他,让他被一个废物百般嘲讽却视而不见,我不过是帮他出了口气,您就觉得管的宽?”牧云闲笑笑:“这般看来,您与地上的那个真是父子,若是事情不遂您心意时,就可以理直气壮的装瞎,什么都是断断看不见的。”

    钟离老爷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牧云闲说他拿祖孙大义压着钟离既,他如今岂不也是受这层关系制约?牧云闲是他孙子签了平等契约的鬼魂,是难得的机缘,他不顾脸面与牧云闲打起来,传出去别人要怎么说?

    牧云闲却是半点都不考虑他的心情,钟离老爷子叫他不高兴了,牧云闲就加倍的还回去。地上几人猛地惨叫起来,修为尚浅的人看不见,钟离老爷子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虫子开始咬人了!

    “算了。”钟离既瞥了眼几下几人的脸色,对牧云闲道:“他们知错就好……”

    “听见了吗?”牧云闲淡淡道:“都过来给我道歉。”

    当着一向瞧不起的的儿子,钟离河先过来了。牧云闲是最瞧不上他的,对他动手也更狠些:“说罢。”

    “我……我不该对前辈不敬……”

    “不敬在何处?”牧云闲温和道:“不若展开说说,你先从你那没甚家教的妻儿恶心着我开始,还是从你这开始?下次要再听不见,要不要我亲自帮你治耳朵?”

    “我……我儿子口出狂言,我不知阻拦……我……”他一边说,一边弄着身上的虫子,牧云闲就笑了:“根源还在你这,你给不了他家教,他自然就会这般……不过……”牧云闲想了想:“你自己就缺家教,要你管束他,怕是难为你了。”

    “够了!”钟离老爷子恨恨一敲拐杖,看向钟离既:“他毕竟是你父亲!”

    牧云闲含笑看着钟离既,钟离既偏转了视线,对他祖父道:“您也该知道……”

    “好好好……”钟离老爷子转身离去,干脆不管了。

    那边的钟离河一家三人,瞧见老爷子走了,眼中露出绝望。牧云闲微笑道:“我刚不是说了吗?谁认错认得好,我便把你放了,还听不叫吗?”

    钟离寒赶紧凑上去,道:“我没家教!”

    “行,”牧云闲微笑:“下一个。

    等把他们一家送走,钟离既自己也是身心俱疲,瞧着牧云闲不知说什么好。

    钟离既道:“您也太肆意了些。”

    “你就是被他们限制死了。”牧云闲道:“毕竟是你父亲,毕竟又是什么东西?你也该好好想想。”

    “想什么?”钟离既问道。

    “我猜,你该问问他为何要回来借一样法器。”牧云闲笑道:“想必会出乎意料。”

    第170章 意难平4

    其实看钟离既父亲一家住在外面就知道,他们虽然也是钟离老爷子的亲生孩子, 实际上却与钟离家没有什么关系了。

    便是因为钟离既那父亲, 是文不成武不就, 年轻时还闹出了不少事端, 要让他成为少主,实在是难以服众。钟离老爷子无法, 只得给他们在钟离家凡间的产业中安排了一些职位, 好歹是保他们吃喝不愁,至于本家的权利,他们在想碰着, 应是不可能了。

    也正是如此,他们对钟离既嫉恨至极, 觉得钟离既是花言巧语得了老爷子的欢心, 才能住进主宅来,还在老爷子跟前排斥他们。他们却是不知, 要是当年钟离既没被抱回来, 老爷子是情愿收一个养子, 也不愿意再要他们的。

    这一家子做事荒唐, 在钟离既那私生子弟弟的生母身上,就可见一斑, 偏巧着, 上辈子那个弟弟——叫肖晟的,出现在钟离既视线中,也正是因为这样一桩事。无外乎就是争风吃醋罢了。

    钟离寒在学校追的一个女孩, 是肖晟室友的前女友。两人分手正是因为那女孩和钟离寒暧昧,分手后那女孩却恼羞成怒了,只觉得是肖晟室友的错,和钟离寒说了,钟离寒用自己那三脚猫功夫对付肖晟室友,闹出了事端,便让肖晟看不惯了,几下解决了他,这引得钟离寒一家人不悦。因着这事引出下文,肖晟才知道原来这钟离寒的父母,竟是害了自己母亲的仇人。

    肖晟此时已经隐约察觉到了真相——但这条信息只有牧云闲知道,还是通过蛛丝马迹察觉到的,钟离既并不知道。他去查过之后,看了自己弟弟做的那些事,只感觉自己父亲这一家人是越来越过火了。

    他在自己屋子里头,看着那一叠资料,之间描摹着肖晟的脸庞,牧云闲坐在旁边瞧着他,微笑道:“你是打算如何?”

    “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无外乎便是与祖父说了,叫祖父定夺。”钟离既道:“一码归一码。”

    “你和你祖父说了,你就不怕你祖父心里觉得,是你在报复他们吗?”牧云闲瞧着他,淡笑道:“你可是刚刚折腾了他们……”

    “他们这样对我的时候多了,且动手的是你,又不是我……”钟离既还没说完,牧云闲又笑了:

    “对对对,是我,并不是你。”

    “我只好奇,你对他们是怎样的态度,”牧云闲道:“我可看不出,你对他们还有什么父子兄弟情义。”

    钟离既略怔了怔,道:“我还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