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

    外宗的风,也变得越来越躁。

    空气里,飘着血味,飘着杀心,飘着无数人蠢蠢欲动的欲望。

    有人提前使绊,有人暗中结盟,有人藏在角落,磨刀霍霍。

    各处时常响起短促的惨叫,随即又被夜色吞没,连一丝涟漪都留不下。

    而沈夜。

    依旧每天按时打铁。

    天不亮,就起身。

    走向锻造坊,每天他都是第一个到的。

    他总感觉还差点什么,总差一点。

    他打铁,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锤起落间,力道精准,纹丝不乱,外界的种种,都与他无关。

    苏晚看着,心定。

    老尘看着,心稳。

    旁人看着,只当他是个没胸无大志的修武者,还罡境,连争的胆子都没有,暗处扫过的目光,落上即走,半分停留都欠奉。

    偌大的外宗里,也不止沈夜一个低调者。

    藏在石巷深处的老药奴,常年背弓的山野散修,断了一指的落魄散修……个个沉默,个个不起眼。

    可他们的眼中,都藏着淡漠,都在等,等登仙台开擂的那一日,把藏了许久的锋芒,尽数亮出。

    暗流,在地下涌。

    杀心,在骨里藏。

    白云宗上下,无人知晓,这一场钓局,钓的不只是应劫之人,还有无数藏在白云宗的奇异之士。

    ——

    登仙台。

    白玉为阶,青云为顶,台高百丈。

    开擂前夜。

    人,已经满了。

    密密麻麻,人山人海。

    到处都是人,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有人意气风发,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眼神阴鸷,有人沉默不语。

    空气中,热浪翻滚,杀气蔓延。交谈声,兽吼声、低低的威胁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却又冷的莫名。

    有自知之明的,站在远处,不靠前,不言语,只静静看着,学一招,看一式,记一眼,便算不虚此行。

    敢上前的,都是敢拿命赌的人,目光灼灼,盯着那座通往内宗的白玉高台。

    周虎立在台左,赤膊挺胸,闭目养神;陆沉立在台右,扛着玄铁重锤,脊背伤疤纵横,冷目扫过全场;柳轻眉立在西侧,白衣飘飘,笑意温婉;邱黑立在东北角,沉默如山;石刚躺在南侧,搂着黑豹,浅笑着看着众人,怀中豹眼凶光毕露。

    五人,各占一方,互不靠近,互不说话,却都在盯着彼此,空气中的张力,一触即断。

    ——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白云宗宗主,凌玄子。

    依旧在无心观,来回推演,掐算。

    整整三天。

    他通过各种手段,打算算出应劫之人。

    可还是一无所获……

    钓,能钓准么?

    或者说,上钩么?

    这份失控让他厌憎。

    天道示警,从云泽州回来后,他已经算出瀚北州也有此一劫!

    宗门毁,道统倾,唯有一应劫者出世,可挽天倾,亦可覆山门。

    然而,一直找不到所谓的应劫者。

    这次,是个机会,上天给的大好机会。

    他成了执棋者。

    白云宗,皆是他盘中子。

    他指尖卦文流转,自从有所成后,推演因果从无失手,唯独此人如坠混沌,天机扫过竟无半点涟漪。

    这空白感,扎得他道心发寒。

    以卦为饵设局,他竟拿不准对方是否会循着因果而来。

    他再次指诀起落,玄光如丝,缠绕虚空,天地气机尽数被他牵引而来。

    可卦象刚成,玄光猛地一颤,再颤,接着又是轰然崩碎,化作漫天灵光。

    凌玄子眉头紧紧皱起,面色阴晴不定。

    “看不清……”

    “应劫者命盘,竟被彻底遮蔽,那就在换一个思路!算这次布局的结果!”

    想到这里,凌玄子他深吸一口气,灵气暴涨,打算以逆天之法,回溯因果,重算命盘。

    这一次,他不算应劫者,只算这一局登仙台,算自己布下的这盘局能成否!

    他闭目掐诀,引寿元为薪,点燃那自身盏窥天的本命灯!

    灯焰如血,每一缕跳动都灼烧着百年阳寿,强行熔铸出一道跨越虚无的因果链。

    他要以此为钩,哪怕断去一生修行,也要将那抹藏在天衍之外的影子,硬生生从命运的缝隙里钓出来。

    下一瞬,他指尖猛地一僵,周身气息都乱了几分。

    “看到了……”

    “变数……”

    “不是一丝。”

    “是一道!”

    那道变数,不属天,不属地,无名无宗,无迹无痕,藏在尘埃最底,隐在蝼蚁之中,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能压塌他整盘棋。

    凌玄子眸中神光暴涨,洞穿层云,落向外宗!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事实。

    “这登仙局……错了。”

    “我本是执棋人,要钓应劫者。”

    “可现在——”

    “我反倒成了别人手中的棋。”

    有人在借他的局,养他的劫;有人在借他的台,渡那变数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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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玄子霍然抬手,虚空一指,在空中写下停擂二字。

    此局作废!不找那所谓应劫之人了!

    宁可前功尽弃,也不能让那变数成型,不能让白云宗提前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刚要准备传令,凌玄子再次掐指推演,只一算,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灵气在指尖剧烈震颤,几乎失控。

    停不得!

    一停,变数当场爆发,天机彻底乱序;一停,大劫提前降临,瀚北州当场便要崩灭。

    不停,是慢性赴死。

    停下,是立刻消亡。

    凌玄子指尖悬在半空,久久不能落下,多年来,第一次透出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寒意。

    他缓缓闭眼,喃喃道:“坏了……贫道是罪人……”

    “我布的局。”

    “我引的杀。”

    “我开的台。”

    “到头来,把我自己,把整个瀚北州,套进去了。”

    虚空之上,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隔着九天云海,静静俯瞰着他。

    让这位执掌白云宗半步合体境的宗主,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也意识到一件更恐怖的事: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在下,或者说,他的想法都不一定是他的想法!

    ……

    无心观的变故,传不到外宗。

    登仙台前依旧喧嚣。

    沈夜也来了。

    他抬头望向白云宗深处,那里奇怪的吞噬之力,还在……

    但也不是那么危险,自己有镇鸿蒙鼎,再怎么样也能走。

    此刻,外宗五营凶人各蓄力量,只待开擂。

    为了所谓的内宗名额,准备争抢。

    凌玄子端坐无心观,骑虎难下,满心惊惶。

    风,更冷。

    夜,更深。

    执棋者已乱。

    藏棋者,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