滟来慢悠悠一字一句说道:我醉酒,你该劝着我回府,而非让我在水月阁留宿。做奴婢的,该时时为主子着想。看在你跟我多年的份上,留你一命,受二十鞭,在院里当差吧。

    滟来只将她降为了粗使丫头,倘若将她撵出府,只怕连皇后还会安插旁人进来。

    ***

    午后,有太监进府通传,说皇帝召她入宫觐见。

    滟来乘马车行至皇宫的丽阳门,命侍卫长张棠在此等候,带着棋烟步行前往宫中。在太极殿门口,她被值守太监拦下了。

    请公主殿下稍候,御医正在殿内针灸。太监恭声说道。

    滟来点点头,转身至偏殿中等候。一炷香后,就见太医院的院使苏景提着药箱走了出来。她命太监过去引了苏景过来回话。

    皇帝患有痹症,关节疼痛已严重到不良于行,由于久坐椅上,身子骨日渐衰弱,虽没添别的病症,到底令人担忧。苏景还是那几句官面话,说是针灸不能断,汤药不能停。

    你只说依着脉象,我父皇身子可还康健?她打断苏景的官话,问道。

    苏景躬身回道:圣上脉象虚浮,有些体虚,臣已经开了方子为圣上调理身子,嘱内监多服侍圣上到御花园走走,即可散心,亦可养气。

    滟来将苏景送走后,便去了太极殿。

    外殿是理事的地方,内殿是休憩之所,黯淡的光线中,她看到父皇仰卧在竹榻上闭目小憩,两名小太监跪在榻前为他揉捏双腿。

    太监总管田福默默侍立在一侧。

    听到脚步声,皇帝睁开双目,看到是她,复又闭上了。

    滟来挥了挥手,示意太监们退下,她亲自近前为父皇揉腿。

    今年你已经满十七了吧?可有意中人?皇帝语气颇关切地问道。

    滟来垂下眼皮,目光凝视着自己的手,慢条斯理回道:父皇,我已经满十九了。

    皇帝睁开眼,常年缠绵病榻已经磨掉了他的锐气,还不到五十岁便有些沉沉暮气。他体胖面白,但一双眼眸依然清亮。他呵呵笑了起来:原来已经十九了,怪不得啊。

    滟来觉得父皇这句话意有所指,起身将父皇搀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红色金线绣万字的靠垫:有些快是吧,见风就长没办法。父皇今日召我来,莫非要为我赐婚?我看不必了,父皇为我赐婚,人家心里不愿又不敢抗旨,勉强应下岂不坑了我。

    赐婚?皇帝缓缓收起了笑,冷声说道,一个逛妓馆的公主,你让朕如何开口为你赐婚?

    原来消息这么快便传到父皇耳中了。

    滟来直起身来:那样最好了,我的亲事就不劳父皇费心了,我的夫君我自个儿找。

    去妓馆里找?皇帝眯着眼,冷声说道,你可知,前两日,你皇姐进宫,与朕说起你的终身大事,她说太常寺卿宫宁的次子与你年岁相当,她探过宫夫人的口风,说宫夫人也有意结亲。

    宫大人的次子,莫非就是宫越,缙卫东卫长?滟来终于明白,宫越那日为何无缘无故与人说起她的长相来,敢情是在发泄不满,想来是不愿尚她。

    如今宫家听闻我的事反悔了是吧?父皇也不至于为这事动怒,我也没看上姓宫的。滟来淡淡说道。

    昨夜之事,只怕也与这桩亲事有关,连皇后不愿她与宫家结亲。

    这么说,你是还想去妓馆了?皇帝抚着额头,气得头疼欲裂,这些年我纵着你,不是让你给皇家丢脸的。

    滟来正在为父皇揉腿的手一顿,垂着眼没说话。父皇在意的,是皇家的脸面,更甚于她的亲事。

    简直与你亲娘一样,不知廉耻!皇帝一字一句自齿缝中逸出一句。

    滟来听父皇提起过世的母后,顿时血向上冲,脑中嗡嗡作响,冲口而出道:既如此,那父皇也赐我一杯毒酒喝喝。

    你皇帝气得发抖,田福,取朕的鞭子来,朕今日要亲手抽死她。

    田福左右为难。

    皇帝盛怒之下,田福不敢不从,只好去取鞭子,私下里忙派人去凤廷宫送信。

    皇帝年轻时弓马娴熟,如今虽病痛缠身,但到底有内功底子在,鞭梢带起劲风,直直甩到滟来背上。

    滟来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还是直直跪在地上。

    发髻被鞭梢扫到,钗环掉的掉,松的松,发髻半散,形容有些狼狈。

    田福劝道:公主殿下,您就向陛下认个错吧。

    倘若不提先皇后,滟来也许会认错。但母后都过世多年,她做什么,又关母后何事?

    第6章 年年恨长

    滟来缄口不语,倔强的眼神像极了姜皇后。皇帝的手抖了抖,再次挥起鞭子,这一次挥出的鞭子携着戾气,那是皇帝对姜皇后的怨气和怒气,抽得滟来背上绽开一道血口子。

    皇帝连抽了两鞭,将鞭子仍在地上对田福说:拉出去,命人再抽二十鞭。

    殿门外小太监高声通传: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滟来背上痛得没了知觉,她撑着地慢慢起身。耳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幽凉的淡香扑鼻,手臂被人搀住了,是连皇后。

    滟来身子一僵,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她不动声色地借力起身,耳听连皇后诘问父皇:陛下,这又是因何动怒?滟来虽说习武,到底是姑娘家,你这两鞭子抽下来,她如何受得住,若是再抽二十鞭,她还焉有命在。

    连皇后的声音好似在蜜罐里浸过,便是说这样嗔怒埋怨的话,也甜美得腻人。

    陛下若一定要抽,便抽臣妾吧。连皇后的眼圈一红,眼泪便似珠子般滚落而下,是臣妾没教养好滟来,都是臣妾的错。

    连皇后年近四十,瞧着也就三十出头,肌肤细腻白皙,容色清绝,周身上下自有一股清雅之气。

    皇帝瞧见她的眼泪,怒气渐消,叹息道:你呀,总是护着她。哪里是你的错,你将桐兰教养得极好。

    滟来原本还想将昨夜之事禀明父皇,可她并未擒住苦茶,空口说白话怕父皇不信。如今看来,以父皇对连窈的宠爱和信任,他绝不会信她的话。

    退一万步而言,纵然父皇信了,又能怎样?最多是训诫连皇后几句。

    滟来虽不关心朝政,但也知连家如今权倾天下。

    皇帝又叹息道:这个孽障,这是随了她亲娘,我今日必要罚她!

    滟来强忍了满腔怒气,垂首没言语。

    连皇后用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请求道:陛下,想来滟来是知错了,你就别罚她了。要臣妾说,那二十鞭子就免了吧,改罚她抄写《女诫》。

    皇帝皱着眉:罢了,就依你。他转向滟来,喝道,看在你母后的面上,朕今日饶了你,罚你回府抄写《女诫》一百遍。

    滟来一言不发地向后退了几步,施礼离开。

    殿外明晃晃的日光耀得她有些恍惚,每一次觐见父皇后,她都感觉自己的满腔情感被寒霜罩住了,唯觉心寒。

    母后出事时,她还小,并不知母后犯了何罪,只晓得她是在冷宫自尽的。这些年,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先皇后。日子久了,她渐渐听到了一些传言,说母后姜氏是因与镇北将军顾安有私情获罪的,据说,姜家和顾家还企图联手谋反。

    她不相信母后是那样的人。

    她有些恨父皇,恨他的狠心与寡情。

    她不自觉地顶撞父皇,他让她学女红,她偏要去学武。他让她不要太骄奢,她偏要奢靡度日。反正,他也不缺贞静贤淑的女儿。

    候在殿外的棋烟看到滟来出来,忙将携带的斗篷披在滟来身上,遮住了她背上的伤势。

    连皇后身边随侍的赵嬷嬷跟了出来,递给滟来一个白瓷小瓶,笑微微说道:公主殿下,这是皇后娘娘嘱托我赐给你的伤药,治疗外伤是极好的,殿下回府抹上吧。

    滟来示意棋烟接过来:嬷嬷代我谢过母后,就说我伤好后会去凤廷宫探望她。

    赵嬷嬷退后一步,施礼恭送滟来离去。

    回府的路上,滟来捏着白瓷小瓶,唇角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