滟来抵达西江池时,还未到晌午。

    尚是初夏,荷花还未至花期,湖中浮着团扇般的绿盖。睡莲倒是开花了,朵朵娇红浅白点缀在绿叶间,煞是养眼。

    岸边绿柳垂丝,她放手让大黑马在湖畔吃草,自己坐在一处青石上等着崔玉珠。

    水面上泊着几条画舫和小舟,丝竹声声,在湖面上缭绕。然而,这美景,这乐音,对如今的滟来再没了一丝吸引力。

    倘若她猜得不错,男宠就在这其中的一条画舫上。趁着崔玉珠还没来,滟来吩咐张棠:过去将那几条画舫全包下,除了船夫,闲杂人等都驱赶下去,稍后我与崔县主要游湖。

    她很想知道,崔玉珠如何再将人弄回来。

    张棠应声去了,滟来转身却不见了大黑马。

    身后是一片柳树林,滟来一走进去,便发现这处柳林极大,柳条轻软,随风摇曳,犹若一道道绿色的屏障,隔开了路边的人,也阻住了林中人的视线。她撮指于唇,打了一声呼哨,却不见她的大黑马跑来,便与棋烟一道向林子深处寻去。

    隐约听到前面有人喝道:这是谁的马儿?怎么没人管,糟蹋了我家主子的花!

    两人穿花拂柳,循声走去。出了柳林,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竟有一座别苑,占地不大,房屋皆因地势而建,错落有致,秀雅自然。

    长平城中的许多达官贵人在西江池畔都有别苑,滟来也有。这处别苑隐在柳林之后,如此隐秘,不知这别苑的主人是谁?

    院门前用篱笆圈起来大片空地,分畦列亩,栽种着一些菜蔬和花草。原本是什么样子滟来已经无法得知,只知道此刻,她的大黑马跃过了篱笆,将那些花草踏得满地狼藉,而大黑马还在悠然自在地吃那些花草。

    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正气急败坏地去拉大黑马的缰绳,滟来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大黑马飞起一蹄,将那位老管家踢翻在地。

    滟来正要过去,就见有人说道:安叔,出什么事了?

    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魅惑,颇为耳熟。

    宅院的门不知何时洞开,有两个人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不过二十多岁,轻袍软衫,长发高束,一双凤目美到了极处,眼波轻扫时,冶艳夏花失色,世间所有的绝艳都在这一瞬间被他夺去。

    滟来有些意外,此人居然是那晚救她的小侯爷。那日匆忙之中,也没顾上打听他是谁,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哪曾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白日里看他,眉眼如画,越发耐看。

    他走到安管家面前温声问道:安叔,你怎么了?

    安管家捂着被踢到的腿焦急地说道:不碍事的,小侯爷。我只是被那匹马踢了一下,还受得住。您快去看看您的花吧,这马将花全糟蹋了,这可是您从北地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啊!

    小侯爷的视线掠过大黑马,目光一凝,赞道:这马好生神俊,从哪里来的?

    滟来的这匹大黑马确实不是一般品种,乃是西域进贡的千里驹,被养得体肥毛滑,矫健异常。

    哈哈,好马!毛色光滑,体态匀称,太招人喜欢了。跟在这位小侯爷身后的年轻男子说道。

    他锦绣华服,飞眉俊目,盯着大黑马笑得双目放光。

    滟来只觉他也有些面熟,很快想起,在赌坊曾见过的。这人是长平城出名的纨绔,左相周用之子周纯。她之所以认得他,便是因为他出千被人抓住了。

    大黑马抬头瞧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踢了踢脚下的黄土,又低下头吃了起来。

    安管家着急地说道:哎呀,你们两人若是再夸下去,这花儿就要被它吃光了。

    周纯摆摆手道:安叔不必担忧,看我如何驯服它!他负手绕着篱笆转了两圈,忽然纵身一跃,人已经骑在了大黑马上。

    滟来原本正要出去,见周纯骑到了大黑马上,立时又缩了回去。

    她这匹大黑马颇具灵性,既认了她做主子,其他人便再也骑不得它。府里马夫出来遛马也是任它自个儿撒欢儿。此时,怎会容一个陌生人骑它。

    她心中暗恼周纯随意骑自己的大黑马,有意要看他出糗,便没有出去。

    果然,大黑马一察觉背上有人,便长嘶一声,开始狂窜乱跳。滟来是见识过大黑马的野性的,原以为大黑马尥蹶子超不过十回便能将周纯甩飞。岂料,周纯这个纨绔赌技虽不堪,倒有几分骑射功夫,眼看就要落马了,却化险为夷,反而使劲拍了大黑马一掌。

    眼瞧着大黑马狂躁地连连嘶鸣。

    滟来黛眉微蹙,纵身朝大黑马跃去。

    周纯正打得起劲,猛然抬头,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冷幽的香气袭来,脸颊上结结实实被打了一拳,接着腰间一痛,人已经被踹下了马。好在他反应极快,及时提气,在落地前打了个转,方踉跄着立定,没有摔成狗啃泥。

    哪个天杀的,敢揍老子!他猛然回头喊道。

    只见一人骑在大黑马上,黑袍素履,身姿秀挺,此时正背对着他俯身轻轻拍打着大黑马,又温柔地抚摸着大黑马的鬃毛,大黑马在此人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长嘶一声,从地里跃了出去。

    滟来勒住马,纵身从马上跃了下来,摘下斗篷的帽子,看都不看周纯,而是回首朝着负手而立的小侯爷浅浅一笑道:这是我的马,马儿不懂事,人就不要和它一般见识了。我会回去教训它的,不知你们这里种的什么名贵花木,值多少银两?

    滟来今日为了骑马方便,特意穿了一身月白男式衣衫,外罩黑色连帽斗篷,乌发随意在头顶绾了个发髻。大胤素来民风开放,胡服盛行,女子骑行多着胡服和男装,她如此打扮并不出奇。

    只是,这两人原本看她衣衫以为是男子,此刻翻身下马,摘下帽子朝着他们盈盈浅笑,竟是个男装丽人,不免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滟来目光流盼:请问,需要我赔多少银两?

    安管家最先醒过神来,指着被践踏的花木,有些不悦地说道:原来是个姑娘家,你这马为何不好好看管。你瞧瞧,这糟蹋得没一棵囫囵的花了。这花得来不易,你就算赔偿千金,却让我们去哪里买它。

    老伯息怒。确实是对不住,方才我的马还踢了你,不知伤得如何?无论如何,你们总要说个价码,连同老伯腿伤的诊金,我一并赔给你们。

    到底赔多少,安管家也做不得主,遂将目光投向小侯爷。

    小侯爷浅浅一笑:姑娘太客气了,不过几株花,毁了就毁了,不用赔了。安叔的诊金就更不用了,我会付的。

    滟来其实认识这些花,这是产于安国的郁金香,大胤并没有。

    庆元十三年,安国使臣来朝,曾进献郁金香三十株,红、黄、紫共三色,各十株。她向父皇将十株红色郁金香讨了过来,养在了府中。她本就对赏花遛鸟诸事极上心,特意去请教了安国使者栽培之法。

    后来,宫中的郁金香没养活,她的红色郁金香倒是年年繁衍,如今已超过百株。

    这花与她而言,和寻常花木没什么两样。可对旁人说,确实珍贵,主要是难得。方才安管家说的不错,就算赔上千金,却也无处可买。也不知这位小侯爷是如何得来的,想来并不容易。

    滟来轻笑道:这如何使得?

    如此珍贵,人家不让她赔,她便有些过意不去。

    安管家道:其实你赔花最好的,这些花原本是要送人的。

    周纯扶着腰走了过来,朝滟来喊道:花不用赔,我这里用赔!我说你是女人还是男人?怎么这么大力气,你看我这脸都肿了,还有我的腰都要断了,我要你赔得倾家荡产话音越来越低,轻声咕哝道,还真是女的啊!

    被一个女子踹下马,还真是没面子。

    他说得不错,脸确实肿了,可能腰也很疼,抚着腰似乎都站不稳。此刻挤眉弄眼,样子极是可笑。

    滟来忍不住笑了,她的笑容格外灿烂,剪水双瞳中丽色流转,容光如夏阳一般明媚。

    周纯也笑了起来,忽然眉头轻皱:嘿呦,我怎么瞧着你有些面熟?

    滟来淡淡说道:可能偶然在街市见过吧。对不住,方才心系爱马,出手没有轻重,你说要我赔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