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筠走在人群最后方,抬首只能看见黎柘的后脑勺,还是仗着他人高才能看见。

    这次表演太仓促了,也没时间彩排,赶过来做好妆发,基本上就该上台了,全靠黎柘自己的应变能力。

    “哥你没问题吧?”接过黎柘递回来的手机,包傅担忧地问。

    “恩。”黎柘闭着眼深呼吸两下,拍了拍包傅的肩。

    工作人员在旁边给黎柘戴耳返和麦克风,长长的线从他后背衣服里绕出去,撩起下摆时,兰筠看见他后腰处已经全是汗。

    舞台上灯光完全暗下来,包傅偷偷掀起幕布瞧了一眼,忧心忡忡道:“走位都说明白了吧?黎哥你要不要再看一眼?你们这安保没问题吧?舞台离观众也太近了……”

    “肯定没问题的,”一个中年男人说,“知道黎老师要来,咱们保安都添了十来个,就是这场地临时换不了,确实有点儿小,委屈黎老师了哈……”

    这话说得就有些挖苦的意思了,黎柘当即剜了包傅一眼,笑道:“新人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这舞台挺好的,亲和。”

    “您放心,虽然有两首歌,但是都只唱一半,加起来也就四分钟。”另外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的男人说,“还有两个节目就该您了,因为时间紧,咱们走位都是照着最简单的来,您先看下舞台,有什么问题及时反馈。”

    兰筠走到包傅旁边,也探着脑袋往幕布外面瞧。

    “这是我入职以来见过最小的舞台了……”包傅小声嘟囔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进耳朵,“跟村坝坝里唱戏似的……”

    “闭嘴。”兰筠轻轻踢了包傅一脚。

    “说什么最简单的走位,还不是要唱跳,屁大点个舞台跳下台摔了怎么办……”包傅声音更小地抱怨着,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兰筠缩回脖子,回头一看,刚刚那个中年男人已经离开了,另一个拿对讲机的正在远处和别人说话。

    于是她猛地在包傅背上一捶,“就你这嘴,迟早要被炒鱿鱼!”

    黎柘闷笑两声,“不会,这么为老板着想的员工可不好找。”

    “那是,”兰筠刻薄道,“这么傻的老板可得好好供着。”

    包傅做了个要哭的表情,“姐你还是不是我姐了……”

    没聊两句,黎柘就要准备上台了,等待的这两分钟既漫长又短暂,兰筠的脑子里甚至是有点儿发懵的状态。

    她和包傅一起退到黑暗的角落,看见两侧工作人员拉起幕布,从舞台上溢出来的光照亮了黎柘的脸,一瞬间连他的睫毛都仿佛是清晰的。

    现实好似一部被慢放的默片,兰筠感觉自己在那一刻听不太清周围的声音——

    黎柘低头调整着麦克风,抬手按了按耳返,头发上不知道喷了什么,发尖在灯光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五彩斑斓的颜色。

    他的手离开耳返,手腕扭转慢慢活动着,头向左右歪了两下,肩颈绷成一条线。

    工作人员身高都不高,幕布拉得有点儿矮。黎柘微微躬身往外面走,下巴先探出去,侧面的轮廓锋利得仿佛刀削。

    兰筠那时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性感”,而是,“他好瘦”。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啊。

    兰筠下意识往旁边挪动脚步,好让自己能够更加长久地凝视他的背影。

    他身上带着疏远的距离感,沐浴在璀璨星光下,几乎不像是她认识多年的那个人。

    各种颜色的光线迷离扑朔,让她只能依稀瞧见个影子。

    外面尖叫声响成一片,混乱地交叠,辨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兰筠又有些分不清了。

    她是爱一场梦,爱此生不可再得的回忆,还是爱一个幻想中的人。

    工作人员放回幕布,兰筠的视线被隔断。

    包傅在另一侧小声地喊她,而兰筠却站着没动,鬼使神差地摸出被自己忽视许久的手机。

    屏幕一亮,跳出一条消息提示——

    【黎柘:吃火锅吗?】

    “姐!姐!”包傅还在卖力地用气声喊,“来这边!”

    兰筠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然后十分机械地走到包傅旁边。

    “咱们在这儿看。”包傅给她腾出一点儿位置,见她愣愣的,便轻推了她一下,“姐?”

    “哦。”

    兰筠抬头朝外面望去,看见黎柘已经随着前奏开始跳舞,台下亮起一大片豆绿色的应援灯牌。

    “卧槽!他疯了吗!”包傅忽然失声惊呼,随后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颤抖着指兰筠的手机,压低声音叫,“他明天一大早的飞机!回去了还有戏等着拍!今天晚上居然还想吃火锅?!是他失心疯了还是我眼瞎了?!”

    “安静点。”兰筠收好手机,“没事儿别乱瞟别人的手机。”

    “不好意思,我就是不小心瞄到了。”包傅深喘了一口气,持续气愤中,“不行,不可能让他吃火锅,除非敲晕我!”

    兰筠目光锁在舞台中央的黎柘身上,好半天才回了一句:“哦。”

    顿了顿,她说:“好的。”

    *

    第一首歌是比较嗨的,黎柘边唱边跳,半曲下来连鼻尖都是汗。

    灯光渐暗,工作人员迅速跑上台给黎柘递了个手持麦,然后将耳麦取走。

    黎柘的应援色是豆绿护眼色,第二首歌又恰好是比较舒缓的歌,舞台上亮起蓝绿交错的光束,两相结合,竟然和台下应援灯牌的颜色差不多。

    中间升起升降台,恰到黎柘膝盖上方一点的高度。

    他后退两步坐上去,手支在两侧,头微微垂着,看起来竟然有点儿落寞的模样。

    前奏响起,先是单调的钢琴声,随后切入小提琴的声音。

    黎柘的头发被灯光映成蓝绿色,看起来分外温柔。

    音乐渐轻,几声吉他音后,他缓缓抬起拿麦的手,温润的男中音和着伴奏浸出来——

    “也曾喜欢唱晚亭,和秋月白雪鬓

    也曾年少悲天命,世事不如人意

    突如其来一场雨,头顶飘过那云

    都呼唤出无端的怜悯

    肆意疏狂梦想里,怀有山川和天地

    终于,被岁月翻炒得太烫心”

    这首歌命名“随风”,是黎柘自作词曲的一首原创歌,也是他目前出的唯一一首原创歌,没有编舞,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坐着唱完。

    “它,随风而去

    就,随风而去”

    过渡到副歌部分的这两句,黎柘在尾音中加了点儿哭腔的哽咽,又停得十分干脆,于是接入副歌的中间有两秒钟的空白停顿——

    “我沉迷于黑夜和光之迁徙,尘土因水流离

    万般变测分明,反复叮咛咛咛咛咛

    一切天赋异禀,埋于每刻优柔寡断的畏惧

    ……”

    激昂的人声与鼓声一同震荡,兰筠莫名有些心紧。

    副歌结束,鼓声停下来,泻出安静的钢琴音。

    黎柘望着前方,缓缓道出结束语:

    “不知事的年纪,世界以我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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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音乐结束,黎柘站起身来。按照计划,他还需要讲几句中秋祝福语。

    ……然而舞台上的灯光还未来得及变化,观众席前排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人影速度极快地冲上舞台,瞧着动作像是要扑到黎柘身上!

    兰筠条件反射地从幕布后面跨出去,包傅则比她更快几步。

    底下人群一片哗然,很多观众都站了起来。

    首当其冲的黎柘反应也不慢,在那人扑向他的瞬间,他就手疾眼快地旋身往旁边让了一步。

    升降台正下降到腿肚的高度,那人反应不及,被绊了一下,眼看就要狠摔下去,黎柘却下意识伸手拽住了她手腕。

    惯性拉得黎柘踉跄几步,那人也在半空借着黎柘的力旋了半圈,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兰筠这时候才看清楚这人的模样,不由得十分吃惊地睁大眼睛……

    这个人,居然就是她下午看到过的那个露背妹子!

    “哥你没事吧?!”

    包傅边跑边吼,兰筠怔了一会儿,抬腿正要过去,黎柘忽然转头看向她,幅度极轻地摇了摇头。

    兰筠动作一僵,随后装作是工作人员的模样,从舞台上随便拾了个什么东西退到幕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