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老者微微沉吟,拱手道:“在下南海剑派,姜无生。”

    林平之道:“原来竟是‘南海无生剑’姜先生驾临福州,林某欢迎之至。”

    “不知姜先生此来有何指教?”

    南海派的源头,其实是五胡乱华时期,为躲避中原战乱而南下、进而入海的中原先民。

    彼时,那些先民初至南海,人生地不熟,为了对抗天灾人祸,不得不苦练武艺、结社互保,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南海派的雏形。

    然而,俗话说,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待到那些先民在南海站稳脚跟,不断发展壮大,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上下尊卑,进而出现了争权夺利,随后又不断分化出诸多分支。

    因此,南海派其实更近似于一个联盟,而非一个统一的门派。

    尤其是,不同分支分散居住在许多岛屿上,相互间隔着海洋,最远的甚至相隔数千里,交通不便,音讯难传,情谊更是日渐疏远。

    到了后来,不同分支派系之间甚至因为各种原因,竟而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当然,就算是南海派主脉嫡支,也难以避免地兴而复灭、灭而复兴,甚至有时数十上百年间,都没有能令大多数分支信服的主脉出现。

    千余年来,南海派不断繁衍、演化,分分合合,生生灭灭,才终于成为今日的南海派。

    而今日之南海派,南海剑派正是得到所有分支认可的主脉嫡支,故而才能以“南海剑派”为名。

    南海派各分支大部分都居于海外诸岛,只有少部分位于沿海之地,且又幅员辽阔、自成体系,因而向来与中原武林联系不多。

    姜无生是南海剑派这一代的天才剑客,早在五年前,便已打败南海派所有的高手名宿,成为事实上的南海第一高手。

    他本来打算立即北上中原,逐一挑战中原武林各派高手,却被他的师父又强留了他五年,令他继续苦练内功、磨练剑法。

    去年,他的师父驾鹤西去,他才终于脱去枷锁、踏出牢笼,为师父守墓三月之后,便即启程北上中原。

    这大半年来,他已先后挑战了十几位高手,却无一败绩。

    连天目双剑的“两仪剑阵”,都败在了他的剑下。

    当时恰逢天目双剑刚收到《辟邪剑谱》的消息,便将这个消息也告诉了他。

    姜无生此来,倒并非为了夺取《辟邪剑谱》,而是知道此地将聚集各方高手,因此前来寻找对手。

    福威镖局的分局和商队,虽然已经遍布大明各省,但对于南海派仍然所知甚少。

    林平之之所以知道姜无生,还是因为他近来北上中原,连续挑战各方高手,故而才在中原武林名声大噪。

    姜无生进入福州时,也曾落入了福威信的视野,只是他毕竟才入中原不久,名气虽大,信息却少,而且福威信也没有刻意收集过他的情报,因而才没有提前认出他的身份。

    姜无生道:“姜某此番北上中原,便是为了会遍天下剑法名家,以证我之剑道。”

    “阁下剑意磅礴,周身混元如一,剑法必然超卓,实为姜某生平所见最强剑客,还请阁下不吝赐教。”

    姜无生说着,右手已经握上剑柄,目光灼灼,盯着林平之的双目,身上白袍无风而动,战意凌然,跃跃欲试。

    “林兄弟又岂是什么人都能挑战的!若想要挑战林兄弟,且先过了老朽这一关再说!”

    不待林平之开口,却听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突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面墙上站着一个腰携长剑、身材瘦削的青袍老者。

    那老者身形倏闪,仿佛大雁横空,一跃数丈,落在林平之身侧。

    林平之拱手笑道:“封老哥,你到了!”

    封不平哈哈一笑,道:“林兄弟,你们福威镖局今夜可真热闹。我们今夜刚赶到福州,丫头害羞,去找她父母了,我便来投奔你,却没想到竟因此大开眼界!”

    “林兄弟,你且在后边主持大局,让老哥来领教领教南海剑派的精妙剑法。”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有劳老哥了。”随即退后。

    自从封不平现身开始,姜无生就在打量他。

    此时,他看着封不平,神情不禁有些凝重。

    在他眼中,封不平身形挺拔,目光锐利,手长脚长,甚至连刚刚自墙上飞身跃下的过程中,亦可随时拔剑,着实也是一位剑与身合的剑法大家。

    封不平道:“林兄弟的剑法胜我十倍,阁下若要挑战他,须先胜过我。”

    姜无生面色不变,道:“阁下是谁,出自哪门哪派?”

    封不平道:“华山剑宗,封不平。”

    姜无生道:“三十年前,中原武林有一对剑客,号称‘北风南邓’。”

    “不知‘剑圣’风清扬前辈,与阁下是什么关系?”

    封不平微诧道:“阁下远在南海,竟然也知道我风师叔?”

    姜无生道:“姜某虽僻居南海,对中原武林所知有限,却也听前辈讲过‘北风南邓’的大名。”

    小主,

    “我此番北上,‘北风南邓’也是我计划中必要挑战的目标。”

    “可惜,我近日在江湖上打探,却根本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

    “还请阁下告知风清扬前辈的下落。”

    封不平微微摇头,道:“风师叔剑法亦胜我十倍,我观你虽然剑法极为高明,已至人剑合一之境,但离无形无相还差得很远。恐怕连我都胜不得,更不要说挑战风师叔了。”

    姜无生道:“胜败生死,那是姜某之事,与阁下无关。”

    “倘若姜某胜得阁下,阁下便将风前辈的下落告知于我,如何?”

    封不平道:“可惜,封某也并不知道风师叔的下落。”

    姜无生微微一滞,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姜某便先领教阁下的华山剑法。”

    封不平微微颔首,道:“请!”

    话音甫落,“锵”的一声,两人均毫不拖泥带水,同时拔剑,同时刺出。

    姜无生使的,乃是南海剑派的“仙人指路”,疾刺封不平的咽喉;封不平使的,却是华山派的“白虹贯日”,直指姜无生的眉心。

    两人招数虽然不同,但却都是一样的快似闪电,亦是一样的精准无比,倏忽之间便已刺到。

    眼见两人即将同归于尽,他们亦尽皆应变如神,同时震腕抖剑。

    封不平的长剑下压,姜无生的长剑上撩。

    “当”的一声,双剑相交,各自弹开,谁都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姜无生右足斜上一步,长剑顺势向下,刺向封不平的左腹的“章门穴”。

    封不平右跨一步,长剑划弧,横削姜无生的左颈。

    姜无生迅即低头、俯身、折腰,宛如海蛇曲伸,长剑一转,斜削封不平的左腿。

    封不平身形右侧,左膝提起,成金鸡独立式,旋即长剑倏收倏伸,探身疾点姜无生的左胁。

    姜无生倏地身形一转,好似陀螺,同时剑随身转,反腕斜刺封不平的右胁。

    封不平左足斜踏,长剑一转,斜点姜无生的后心。

    姜无生继续移步转身,长剑继续向右横扫,“当”的一声,将封不平的长剑格开。

    刹那之间,两人身形辗转,长剑挥洒,剑光纵横顺逆,疏密不拘,变化无常,时而如神龙夭矫,变化莫测,时而如长虹经天,威势绝伦,时而又如落英缤纷,迷人双目。

    除了寥寥数人之外,在场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如此精深奥妙的剑法,如此精彩激烈的比斗,尽都看得目眩神迷、心驰神往。

    便是场中诸多一流高手,看着两人的剑法,也不禁叹为观止,心向往之。

    南海剑派偏居一隅,少与中原武林交通,武功多自纷争厮杀中创出,亦自纷争厮杀中练成,故而招式狠辣、奇诡,最喜剑出偏锋。

    姜无生苦修数十年,青出于蓝,成为南海派真正的第一高手,无论是功力,还是剑法,尽皆精纯至极,如臂使指。

    华山派剑法的根基是当年全真教的道家正宗剑法,又经历代先辈苦心孤诣,依华山山势盛景而创,因此虽以奇险为宗,却也不缺堂皇正道的大气磅礴。

    封不平是当代华山剑宗第一高手,隐居深谷二十五载,亦将华山剑宗剑法修炼到了至精至纯、如臂使指的境界,甚至还创出了一套“狂风快剑剑法”。

    只是,他也有剑宗弟子的通病,就是重剑不重气,相比其剑法,内力着实算不得多么高明。

    而且,他多年隐居练剑,极少与人交手,战斗经验颇浅,其剑法虽精,但于临敌之际的精微变化、灵活运用,却颇显粗疏。

    不过,他年初时便已摒弃了剑气之别,这大半年来,又经过风清扬的指点和特训,功力虽然提升较缓,但剑法却既得华山剑法真意,亦至万法由心、随心所欲之境。

    正是因此,当日在廿八铺,他才能力敌七大高手而只是稍落下风。

    二人相较,姜无生的内力稍胜,而封不平的剑法略强。

    封不平稍占上风之时,姜无生便凭借内力以拙克巧,挽回劣势;而姜无生取得优势之时,封不平又凭借巧妙至极的剑法化解危局。

    此消彼长之下,他们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直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他们的武功,均已至一流巅峰之境,甚至半只脚已迈入了当世绝顶的门槛。

    两人以快打快,转眼之间便已斗了两百多招。

    他们都已至人剑合一之境,各种剑法招式均信手拈来,甚至还能将不同的招式拆解之后重新随意组合,以之演化出无穷无尽的招式。

    然而,他们终还未至无招之境,剑法招式虽均极为精妙,却仍旧有迹可循。

    斗到此际,两人的招式变化均已穷尽,各自都已施展出平生所学,但却均被对方所破解。

    尽管他们所知所学的剑法招式远不止此,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的招式,他们既猜想应超不出对方所料,除非恰好是应机而变的妙招,否则便不会使,以免反为对方所乘。

    此时两人对彼此都颇为佩服,认为对方着实是自己难得的对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从对方身上都学到了许多,自忖此后只需稍加参悟,必能更进一步。

    林平之忽地上前一步,道:“两位武功均出神入化,剑法内力平分秋色,着实难分胜负,不若今日便到此为止如何?”

    他的语声清亮,音调柔和,但却又极具穿透力,两人激斗所发的剑刃破风声和金铁交鸣声亦不能将之遮掩。

    这声音宛如蚕丝一般,不绝如缕,却似有着一股令人心平气和、精神凝定的力量,竟然使两人的战意大减。

    封不平和姜无生均不禁大感诧异,心道:“林兄弟/林平之难道还修炼了佛门禅功之类的功法,怎地竟然还能凭借声音止战?”

    他们却不知,这只是林平之对精神力的又一运用法门,是他参考了任盈盈的《清心普善咒》的曲子和黄钟公“七弦无形剑”的音功所创的,一门以音传心的功夫,名之为“省神音”。

    这门功夫可奶可毒,以之助友,可以凝定心神,增长士气;以之攻敌,则能震慑人心,令人丧胆。

    只不过,与“慑神剑”一样,这门功夫真正的实战威力也非常有限。虐菜倒是可以,但对于心志坚定的高手却没有多少作用。

    封不平和姜无生均自知很难战胜对手,继续打下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因而他们此时本就没有多少战心。

    故而,当他们听到林平之的话后,非但没有多少抗拒之意,反而深合其心。

    于是,这“省神音”的效果,于无形中便翻倍增长。

    他们亦不禁高估了这“省神音”的功效,心中更加惊诧。

    两人听到林平之的话后,虽然都有意罢斗,却又都不敢即刻停手。

    他们的武功难分伯仲,又激斗正酣,剑法招式均应机而出,迅若雷霆,无论是谁骤然停手,另外一人都未必能够及时收剑,反倒可能乘势而进,将对方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