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院宿舍区的东侧,有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

    楼龄很老,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石砖。窗框是木制的,油漆褪成淡灰色,有几扇窗的玻璃还有细密的裂纹。但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油亮,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

    黎玥住在这

    从她十二岁被埃尔德林老师收养开始,这栋小楼就是她的家。一楼是书房和客厅,二楼有两间卧室,她和哥哥各一间。后来老师去世,哥哥搬到卫队营房常住,这栋楼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不觉得孤单。

    一个人住很安静,没有人打扰她研究古籍,没有人嫌她把书堆得到处都是,没有人抱怨她半夜还在用法杖练习幻术。

    只是有时候,她会忘了吃晚饭。

    白菡琪站在小楼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实,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灯光很稳定,没有晃动,说明屋里的人正在做一件需要长时间专注的事情。

    可能是阅读,可能是抄写,可能是某种精细的法术练习。

    她在这里站了不到五分钟。

    因为她不需要等太久。

    她刚刚从那条小径走过来时,脚步声虽然轻,但在这样安静的深夜,足够让二楼那个从小就警觉的小姑娘听见。

    果然,窗帘动了。

    黎玥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杯茶,目光落向树下。

    她看见了那个穿深灰色斗篷的身影。

    月光下,那人的轮廓很模糊,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侧头的角度,那个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肩线

    黎玥的手指收紧,茶杯里的茶水轻轻晃动。

    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下楼。

    片刻之后

    门开了。

    白菡琪站在门外,兜帽还戴着,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黎玥站在门内,手里没有拿法杖,身上还穿着居家的素色长裙。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黎玥开口。

    “进来吧。”

    白菡琪跨进门坎。

    黎玥关上门,转身看着她。

    “屋里有点乱,你别介意。”

    她说着,顺手把沙发上堆着的几本古籍搬到茶几上,腾出一个空位。

    白菡琪摘下兜帽。

    白色短发露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黎玥看着白菡琪

    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比记忆中狼狈了太多的身形。

    上一次见面,她们都还是懵懵懂懂的孩子两个小女孩在祭司院的院子里追着蝴蝶跑,跑累了就坐在石阶上分吃一块糖果。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再后来,黎玥听说她变成了怪物,听说她杀死了身边所有的人,听说她被关进地牢,听说她逃出来了,听说她可能已经死了。

    听说……

    现在她站在这里,活生生的,就在面前。

    “你没小时候可爱了。”黎玥说。

    白菡琪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噗……你也是。”

    黎玥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她转身走向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温水,放在白菡琪面前的茶几上。

    “先喝点水。”

    白菡琪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

    黎玥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她。

    白菡琪放下杯子,说道:

    “我想进祭坛下层。”

    黎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

    “太危险了,你确定?”

    “我确定。”

    “那里的守卫全是瑟琳娜大祭司的亲卫,没有她的手令,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格杀勿论。就算你能绕过守卫,下层密室本身也有重重禁制,老师当年布下的封印还在,未经授权触碰会触发反制。”

    “我知道。”

    “而且密室刚发生过崩塌,瑟琳娜大祭司重伤,现在整个祭坛都处于最高警戒状态。这个时候潜入,比平时危险十倍。”

    “我知道。”

    黎玥看着她。

    “那你还是要进去。”

    “嗯。”

    黎玥没有再劝。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的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斗篷。

    “等我一下,我去拿法杖。”

    十分钟后……

    两人走在祭司院后方的僻静小径上。

    这条路黎玥很熟。她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哪里有个坑,哪里长了棵歪脖子树,哪块石板下雨天会积水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白菡琪走在她身侧,脚步轻得像一只猫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公主殿……”黎玥开口。

    “叫我白菡琪。我现在用这个名字。”

    黎玥点点头。

    “白菡琪……你为什么要找万灵秘玉?”

    夜风吹过,路旁的槐树沙沙作响,细碎的白花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淡香。

    “我体内的力量,越来越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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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白菡琪接着说道:“颈环只能压制一部分,现在颈环碎了,虽然我能够控制它,但我更需要找到办法平衡它,或者彻底掌控它。否则总有一天,它会失控。”

    黎玥沉默了

    她见过老师留下的笔记,知道死亡权柄意味着什么。

    “……万灵秘玉能帮你?”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不知道……但它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古籍里说它可转万物,也许能帮我平衡力量,也许什么都做不到。我必须试一试。”

    黎玥点点头。

    她没有问万一失败会怎样。

    因为她从白菡琪的语气里听出来了

    她不在乎

    不在乎失败,不在乎后果,不在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她只是想试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祭司院的档案库后门。

    黎玥停下脚步,从腰间取出法杖。

    “下层密室的通风管道系统有一条支线,入口在档案库三楼一个废弃的资料室里。管道很窄,成年人几乎进不去,但哥哥三天前刚从这里潜入过密室。如果那条管道没有被堵死,应该还能用。”

    她顿了顿。

    “我会用幻术在仓库区制造活动痕迹,把守卫的注意力引开。你只有十五分钟。”

    白菡琪点头。

    “多谢。”

    黎玥看着她,忽然说。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从老师告诉我你被关进地牢那天起,我就在等。等有一天你会出来,等有一天你会来这里,等有一天我能帮上你。”

    “哥说我想太多,说公主可能已经死了,说我应该放下。但我放不下。老师临终前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他说他对不起你。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但我知道,如果连老师都觉得亏欠,那我更应该做点什么。”

    “不过好在,现在你来了。”

    月光下,黎玥的眼睛很亮,眼角那细密的淡金色鳞片泛着柔和的光。

    “你变了很多。”白菡琪说。

    “你也是。小时候你话很多,总是讲王宫里的趣事,讲白鸽亲王殿下给你讲的故事。现在你不怎么说话了。”

    白菡琪沉默了几秒。

    那个能陪她说话的人,不在了……

    黎玥转身,朝档案库后门走去。

    “走吧,十五分钟,别浪费。”

    同一时间,祭司院医疗室。

    瑟琳娜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王都传来消息,爱丽丝公主已确认入境,疑似潜入双月龙城。”

    瑟琳娜闭上眼睛。

    爱丽丝……

    那个孩子回来了。

    上次见到她,她还是个懵懂小女孩,穿着精致的公主裙,被埃尔德林老师牵着手带进祭司院。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是紫色的,干净得像两汪湖水。

    那一年,她觉醒了死亡权柄。

    她亲手杀死了最亲近的女仆,杀死了冲进来救她的侍卫。一夜之间,她从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变成了人人畏惧的灾星。

    珂狄文给她戴上抑制力量的颈环,用铁链把她拖进地牢。

    瑟琳娜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她站在祭司院的塔楼上,远远看见王宫方向的灯火通明,听见隐约的哭喊声和马蹄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莫名地感到心慌。

    第二天,消息传来,公主被囚禁了。

    之后十几年,瑟琳娜偶尔会听到关于那个孩子的只言片语。有人说她还活着,在地牢里慢慢长大。有人说她疯了,整日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有人说她死了,死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瑟琳娜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她只知道,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阳光底下。

    六年前,那孩子逃出来了。

    那天夜里,瑟琳娜正在帮助老师主持月相观测仪式。消息传来时,她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仪式搞砸。

    那之后她派出了三批人手,名义上是追捕逃亡者,实际上是想找到那孩子,给她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

    没有人找到她。

    她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影无踪。

    现在她又出现了。

    出现在双月龙城。

    瑟琳娜将密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知道那孩子回来是为了什么。

    那孩子四岁就被关进地牢,六年前才逃出来。她没见过姑姑奥莉薇娅,不认识珂狄文之外的任何王室成员,她甚至可能不记得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

    她只是想活下去。

    只是想找到能够容纳她、不会被她杀死、愿意接纳她的人。

    瑟琳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那个人。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让那孩子死在追捕者的刀下。

    她应该下令全城搜捕。

    那孩子体内的死亡权柄有多强大,没有人比瑟琳娜更清楚。那是连埃尔德林老师都束手无策的力量,一旦失控,整座双月龙城都会化为废墟。

    小主,

    可如果她下令搜捕,如果卫队找到了那孩子,如果双方发生冲突——

    那孩子会怎么做?

    她会反抗吗?会用那力量杀死每一个靠近她的人吗?会在绝望中引爆自己,让这座城为她陪葬吗?

    瑟琳娜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孩子已经逃了六年,躲了六年,一个人活了六年。她一定很累,很孤独,很渴望有一个地方能让她停下来。

    瑟琳娜握紧那封密信,指节泛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珂狄文只是一个跟在两位哥哥身后、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少年。他会在祭坛仪式上打瞌睡,会被玫瑰公爵敲脑袋,会缠着白鸽亲王问东问西。

    那时候老国王精力充沛,治国有方,也会在节日里和王室成员以及大臣们共进晚餐。

    那时候爱丽丝公主穿着精致的公主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被埃尔德林老师牵着手带进祭司院。

    瑟琳娜蹲下身,对她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从老师身后走出来,仰起脸看着她。

    “我叫爱丽丝。你呢?”

    她的眼睛很清澈,像两汪浅浅的湖水。

    瑟琳娜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干净的眼睛。

    那里面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似乎倒映着整个世界

    那是一个小女孩对陌生人的、毫无保留的善意。

    后来瑟琳娜知道了那孩子的遭遇。

    知道了她觉醒了和奥莉薇娅长公主一样的力量,不同于长公主,爱丽丝的力量不受控制,会杀死任何触碰到她的人。知道了她在自己生日那天亲手杀死了最亲近的女仆,知道了她从此再也不敢让任何人靠近自己。

    知道了她被珂狄文戴上抑制力量的颈环,被铁链拖进地牢,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瑟琳娜不知道那孩子在地牢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她有没有人说话,有没有人送饭,有没有人在她生病时给她熬药。

    不知道她在漫长的黑暗中是否还记得阳光的颜色、花朵的香味、有人对她笑时是怎样的温度。

    瑟琳娜只知道,那孩子逃出来了。

    六年前,她逃出来了。

    那天夜里,瑟琳娜在祭坛前跪了一整夜。

    她向神明祈祷,祈祷那孩子能平安,能自由,能找到一个不会伤害她、也不会被她伤害的人。

    她向自己发誓,如果有一天那孩子需要帮助,她会不惜一切代价。

    现在那孩子回来了。

    不是以公主的身份,不是以逃亡者的身份,甚至不是以她原本的名字。

    她穿过重重关卡,来到这座边境之城。

    她一定很累了。

    瑟琳娜将密信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老师,我该怎么办?

    窗外,双月依旧高悬。

    银月清冷,血月妖异。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她不会下令搜捕。

    不会把那个孩子从藏身处揪出来。

    不会亲手将她推回那个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深渊。

    她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她,哪怕这违背了她作为大祭司的职责,哪怕这会让双月龙城陷入更大的风险。

    这是她欠那孩子的。

    也是她欠埃尔德林老师的。

    更是欠长公主的……

    她睁开眼睛。

    “阿尔文。”她轻声唤道。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阿尔文副院长推门进来,恭敬地站在床边。

    “大祭司。”

    “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那封信,当作没有收到过。”

    她掌心燃起一团紫色的火焰,将那封信焚烧殆尽

    阿尔文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是。”

    他转身离开。

    医疗室里又只剩下瑟琳娜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两轮永恒不落的月亮。

    “……孩子……愿月光祝福你……”

    ……

    黎玥握着法杖,站在祭坛下那间废弃资料室的门口。

    上一次来是老师刚去世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这间积满灰尘的资料室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人找到她,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后来她再也没有来过。

    白菡琪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等待。

    黎玥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哀鸣。灰尘簌簌落下,在月光中翻涌成一片朦胧的雾。

    资料室里堆满了废弃的卷宗和旧仪器,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文件柜,柜门歪斜着,里面空荡荡的。窗玻璃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夜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通风管道入口在那边的天花板。”黎玥指着房间东北角,“有一块检修板,推开就能进去。”

    白菡琪抬头看了一眼。

    天花板很高,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着力点。

    黎玥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哥上次是踩着文件柜上去的……他离开时守卫已经发现密室有人闯入,肯定会有人检查这条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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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到墙角,抬头仔细观察那块检修板。

    板子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缝隙,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没有被封死,但他们可能在管道里增设了警报结界。”

    白菡琪抬起手,指尖泛起极淡的白光。

    光芒从她指尖逸出,缓缓上升,像一缕游丝,无声地穿过那道细缝,钻进通风管道。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

    “没有结界,但是管道内部受到了挤压,变窄了。”

    黎玥的脸色变了。

    三天前哥哥潜入时,管道内径还有六十厘米,侧着身子勉强能挤过去,但是现在……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去找哥帮忙,他一定有办法。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哥哥正在医疗室门口守着瑟琳娜大祭司,一步都不肯离开。

    她不能在这种时候把他叫过来

    可如果白菡琪进不去,那今晚所有的计划……

    “我可以。”白菡琪说。

    黎玥看着她。

    白菡琪脱下斗篷,叠好,放在一个还算干净的文件柜顶上。她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深灰色内衫,勾勒出纤细而坚韧的肩背线条。

    她太瘦了。

    黎玥记得小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脸颊肉嘟嘟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你确定?”黎玥的声音有些紧。

    白菡琪没有回答。

    她走到墙角,抬手按住文件柜的侧边。

    她轻轻一跃,足尖在文件柜边缘一点,整个人像一片羽毛般向上飘起。四米的高度,她只用了两秒就攀到了天花板边缘。

    黎玥仰头看着她。

    月光从破裂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道纤细的背影上。白菡琪单手扣住检修板的边缘,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螺丝的位置。

    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螺丝拧松,检修板被轻轻推开。一股陈旧的气流从管道里涌出,带着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白菡琪侧过身,开始往里钻。

    黎玥在下面看着她。

    先是头,再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她的动作很慢,每前进一寸都要停顿几秒,调整角度,让骨骼和肌肉在狭窄的空间里找到最合适的位置。

    管道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黎玥不知道她还要多久才能穿过那段十五米的通道,不知道她会不会卡在半路,不知道万一管道崩塌她该怎么逃生。

    她只能等。

    不知过了多久,管道里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

    那是约定的暗号。

    她进去了。

    黎玥垂下握着法杖的手,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灰尘在她身边扬起又落下。

    她抱着法杖,看着天花板那道敞开的检修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

    白菡琪在黑暗里爬行。

    管道比她想象的更窄,内壁布满了粗糙的铁锈,每挪动一寸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尽量放慢速度,让身体与金属的接触变得轻柔。

    但还是很疼。

    肩胛骨抵在管壁上,脊椎弯成一道勉强的弧线,膝盖压在凹凸不平的锈迹上,每一次移动都像在刀锋上爬行。

    她没有停下来。

    黑暗包围着她,浓稠得像水。她只能凭借触觉判断方向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

    曾经,她也曾在这样的黑暗里爬行过。

    那时候她还很小,已经被关在地牢里不知道多久。她从门缝底下钻出去,沿着那条她探索了整整三个月才发现的地下水道,爬向未知的出口。

    她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只是想出去。

    想看一眼阳光。

    想闻一闻雨后青草的味道。

    想听一听鸟叫声。

    她爬了四个小时。

    水道的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锈得太厉害,她用力一推就开了。

    外面是一条小巷,午后的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温暖的金色光带。

    她趴在水道口,看着那道光。

    看了很久。

    后来她被人发现了,被抓回地牢,守卫增加了三倍。

    她再也没有成功逃出去过。

    直到六年前,有人从外面打开了那扇门……

    “!!”

    白菡琪睁开眼睛。

    前方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光。

    那是通风口的格栅,透过格栅的缝隙,能看到下面房间的一角。

    她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拧松螺丝,轻轻推开格栅。

    下面是一个废弃的储藏间,和黎玥描述的一样。堆满破损的桌椅、生锈的仪器、蒙尘的卷轴。

    她从三米高的通风口跳下,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卸去所有力道。

    储藏间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进外面的走廊。

    走廊很安静,两侧的房门紧闭着,只有墙上的发光矿石提供着昏暗的照明。

    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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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手边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第五间。

    门是铸铁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细密的缝隙勾勒出门的轮廓。门把手是银白色的金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银辉。

    她抬手握住门把手。

    冰凉。

    像触摸一块从千年冰川深处开采出的寒玉。

    她推开门。

    月光从墙顶一道极窄的透气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倾斜的白线。白线照亮了屋中央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照亮了石台上那本摊开的古籍,照亮了古籍旁边散落的羊皮纸。

    她走进去。

    每一步都很轻,像怕惊醒沉睡在此处的亡灵。

    她走到石台前。

    古籍的封面已经残破,皮革边缘卷曲着,露出底下泛黄的书页。书页上的字迹是古精灵语,有些潦草,有些工整,看得出出自不同年代、不同人之手。

    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是一根银白色的羽毛,细密柔软,在指尖触及时微微颤动,像还保留着某个遥远清晨的温度。

    页面边缘有一行批注。

    字迹她很熟悉。

    那是埃尔德林的笔迹。

    “今日爱丽丝公主来祭司院,她四岁了,已能读出完整的精灵语短句。她说将来想做学者,我说那要读很多很多书。她说不怕,书里的世界比外面还要大。”

    白菡琪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她想起那个白发白须的老人。

    想起他给她糖果时笑眯眯的样子,想起他教她识字时沙哑而温和的声音,想起他带她去祭坛顶层看双月,告诉她银月代表封印的力量,血月代表被封印的欲望。

    想起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是她被关进地牢前一个月。

    老人在祭司院门口送她,弯腰摸了摸她的头。

    “公主殿下,您会没事的。”

    她那时候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他只是在安慰她。

    后来她在地牢里反复回忆这句话,回忆他说话时的表情、语气、眼神。她试图从那些零碎的片段里拼凑出某种暗示,某种希望,某种“有人知道我在哪里、会来救我”的证据。

    她拼凑不出来。

    她不知道老人是否知道她即将面临的命运,是否曾经试图阻止,是否在临终前想起过那个在祭坛顶层仰头看月亮的小女孩。

    她只知道,老人死了。

    死因是心力衰竭。

    官方是这么说的。

    白菡琪将那根银白羽毛书签轻轻放回原处。

    她还有很多页要看。

    还有很多答案要寻找。

    但今晚的时间不够了。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留影石,对准古籍的页面,轻轻按了一下。

    晶石内部亮起极淡的蓝光,将书页上的每一个字、每一道划痕、每一滴干涸的墨迹都完整地拓印下来。

    她只拓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章,关于万灵秘玉的记载,关于祭坛封印的说明,关于老师对那孩子命运的隐晦叹息。

    晶石储存满了。

    她将它收回贴身的内袋。

    然后她转身,走出这间月光照耀的密室,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走廊依旧安静。

    通风管道依旧狭窄。

    她依旧在黑暗里爬行,肩胛骨抵着铁锈,脊椎弯成勉强的弧线,膝盖压在凹凸不平的金属上。

    但她的心不再像来时那样空茫。

    她的贴身内袋里,有一个人留给她的跨越了时空的只言片语。

    那个人已经死了。

    但他记得她……

    ……

    司夜昭白站在城门阴影里,握着腰间那柄黑色短剑。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

    厚重的城门上浮雕着两条交缠的巨龙,龙目镶嵌着会发光的矿石,在月光下散发着幽绿的微光

    她仰头看着那两条龙。

    银龙和血龙,缠绕着盘旋而上,龙尾交叠处刻着一轮圆月。那是双月龙城的城徽,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梦里的城门也是这样高,这样沉,这样威严。

    梦里的她站在城门外,想要进去,却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

    又过了半个小时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街道转角走出来。

    司夜昭白立刻绷紧身体,右手按上剑柄。

    然后她看清了来人。

    白菡琪穿着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步伐很稳,和昨晚一样从容,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司夜昭白注意到了。

    她的斗篷下摆沾着铁锈色的污渍。

    她的右肩动作有些僵硬,像刚受过挤压。

    “你受伤了。”司夜昭白说。

    “嗯,小伤。”

    “需要处理吗。”

    “不用。”

    司夜昭白没有再问。

    她从腰间的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白菡琪。

    “城东那家面馆早上不开门。这是昨晚多买的干粮,还热着。”

    白菡琪接过来。

    油纸包确实还温热,隔着纸能感受到食物柔软的触感。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安静地打开,安静地吃。

    小主,

    司夜昭白站在旁边,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祭坛灯火。

    凌晨四点,是卫兵换岗的时间。城墙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哨塔上的探照手电扫过城外的平原,又缓缓移开。

    “我查过了。祭坛每天凌晨有十五分钟的空档。那是卫兵换早餐的时间,大部分守卫会撤到祭坛一层的食堂,只有两个人留守正门和后门。”

    “后门?”

    “祭坛西侧,通往祭司院的方向。那扇门平时锁着,但钥匙挂在守卫室的门背后。只要速度够快,可以拿了钥匙开门进去,然后从内部楼梯上到下层。”

    她顿了顿。

    “下层密室入口在负二层,需要突破三道门禁。第一道是密码锁,第二道是能量感应锁,第三道是生物识别锁,但现在可能已经换过了。”

    白菡琪吃完最后一口干粮,将油纸仔细叠好,收进口袋。

    “密码是什么。”

    “上一任大祭司的生日。我昨晚从卫队一个老兵那里‘问’出来的。他说这是二十年前设的密码,之后再也没有换过。不知道是因为懒得换,还是为了纪念。”

    白菡琪没有说话。

    司夜昭白继续说道:“第二道门我来开,我的火元素可以对能量感应锁造成干扰,让它误判身份认证。大概需要三十秒。”

    “第三道门呢。”

    司夜昭白沉默了一下。

    “……我还没想到办法。生物识别锁需要录入者的指纹、虹膜、能量波动三重验证,伪造不了,破解需要很长时间。”

    白菡琪点了点头。

    “到了那里再说。”

    司夜昭白看着她。

    “你知道第三道门后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还要进去。”

    “嗯。”

    司夜昭白没有再问。

    她转身,朝着祭坛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学姐。”

    “嗯。”

    “你刚才在密室里,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

    凌晨的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带着荒野的凉意,吹动她斗篷的下摆。

    “找到了。”

    司夜昭白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白菡琪跟上去,两人并肩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