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菡琪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梦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远。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个少女，看着那只九尾天狐，看着那两个少年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黑暗散去了，她看见天亮了。
灰蒙蒙的天变成了淡蓝色，远处有光从山后面透出来，把云的边缘染成了淡金色。村子里的房子还是黑着灯，但屋顶上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无风的早晨里慢慢散开。
少女还坐在桌边。
她一夜没睡，九尾天狐趴在她膝盖上，也没有睡。它的眼睛睁着，金色的，很亮，看着窗外那片淡金色的天。
两个少年从村子的方向走过来。白发少年的脚步很重，踩在石头路上嗒嗒响。黑发少年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们走到门口，停下来。白发少年抬手敲门，门没有关，他的手刚碰到门板，门就开了。
少女抬起头，看着他们。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也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浅蓝色的，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
“进来吧。”
两个少年走进去，在桌边坐下。白发少年看了一眼趴在少女膝盖上的九尾天狐，九尾天狐也看了他一眼，把脸转过去。
“你还是不肯？”白发少年说。
九尾天狐没有理他。
少女伸手摸了摸九尾天狐的头。
“小九，他们等了一夜。”
九尾天狐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白发少年站起来，走到九尾天狐面前。
“你到底想怎样？世界要完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来求你。你要是不给，我们就抢。”
九尾天狐抬起头，看着白发少年。它的眼睛很亮，很冷。
“你抢不走。”它的声音里带上了威胁
白发少年拔剑了。他的剑昨天已经快碎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剑刃上还有裂纹，但至少是完整的。他双手握剑，剑尖指着九尾天狐。
“试试看。”
黑发少年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放下。”
白发少年没有动，他指着九尾天狐对黑发少年说：“它不给，我们拿什么占星？”
黑发少年没有说话。他走到九尾天狐面前，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你怕她死。”
九尾天狐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们也怕。”黑发少年说。“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世界要完了，所有人都要死。她死，或者所有人死。你选哪个？”
九尾天狐沉默了。它低下头，看着少女的手。少女的手放在它头上，手指很白，很细，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选她，如果拯救世界的代价是牺牲我最亲近的人，那我宁愿和世界一起埋葬！”
黑发少年站起来。他没有再说话。
白发少年把剑插回鞘里，走回桌边坐下。三个人一只九尾天狐，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越来越亮，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少女的脸上。她的脸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细小的血管。
九尾天狐忽然站起来。它从少女膝盖上跳下来，走到书架前，用爪子扒开最下面一层的门。里面有一个木盒子，比昨天那个大一些，颜色更深，边角都磨圆了。九尾天狐叼着盒子走到桌边，跳上去，把盒子放在少女面前。
少女看着盒子，又看着九尾天狐。“小九……”
九尾天狐把脸转过去，不看她。
少女打开盒子。里面是那颗水晶球，和昨天一样，透明的，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是水，又像是光。她把水晶球捧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窗外忽然暗了下来。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天变黑了。一瞬间，从白天变成了黑夜。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不是昨天那些温和的星星，是另一种星星。红色的，像血。它们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却让人心里发寒。
白发少年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什么也没有。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但所有的光都灭了。炊烟散了，风停了，连鸟叫声都没有了。整个世界像是死了一样。
“什么东西？”白发少年的手按在剑柄上。
黑发少年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什么也没有，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一种气息，很冷，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少女睁开眼睛，把水晶球放回盒子里。“它来了。”
“谁？”白发少年问。
“阻止我的人。”少女说。“它不想让你们知道未来。”
白发少年拔剑了。“它在哪？”
少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它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窗户碎了。玻璃炸开，碎片飞进来，像无数把刀。黑发少年一步跨到少女前面，用剑鞘挡住飞来的碎片。白发少年跳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团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黑色的雾，在风中翻涌。雾里有东西在闪，是剑。无数把剑，从黑雾里伸出来，长短不一，有的很细，有的很宽，有的弯，有的直。它们在雾里旋转，像一群饥饿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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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少年朝那个黑影冲过去。他的剑很快，一剑斩在黑影上。剑刃穿过了黑雾，什么也没砍到。黑影没有躲，也没有反击，只是站在那里。白发少年又砍了一剑，还是什么都没砍到。
黑影动了。它没有朝白发少年去，而是朝屋子去了。黑雾涌进窗户，涌进门，涌进每一个缝隙。屋子里的光暗下来，灯灭了，连窗外的阳光都被遮住了。白发少年追进来，看见那些黑雾在屋子里凝聚，变成了一个人形。很高，很瘦，没有脸，只有两只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黑发少年挡在少女前面，剑横在身前。
那个人形的黑影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把水晶球给我。”
少女把水晶球抱在怀里。“不给。”
黑影的眼睛更红了。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白发少年从后面冲上来，一剑刺进黑影的后背。剑刃穿过了它的身体，什么也没刺到。黑影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朝少女抓去。
黑发少年的剑动了。他的剑很快，一剑斩在黑影的手臂上。剑刃砍中了什么，发出一声闷响。黑影的手臂没有断，但它的动作停了一下。它转过头，看着黑发少年。
“你不是普通人。”
黑发少年没有回答。他连续出剑，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砍在同一条线上。黑影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裂纹，黑色的雾气从裂纹里涌出来。
白发少年也冲上来。他的剑重，每一剑都很有力。他砍在黑影的腿上，砍在它的腰上，砍在它的肩膀上。黑影的身体在摇晃，但没有倒。它的手还在往前伸，离少女越来越近。
少女坐在桌边，抱着水晶球，没有动。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没有躲。
九尾天狐站在桌上，挡在少女前面。它的尾巴竖起来，毛根根炸开，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黑影的手伸到九尾天狐面前。九尾天狐跳起来，一口咬在黑影的手上。它的牙齿刺进了黑雾，黑影发出一声低吼，手缩了回去。九尾天狐落回桌上，嘴角挂着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在它的嘴边慢慢消散。
白发少年趁机一剑砍在黑影的脖子上。剑刃陷进去了，黑影的脖子歪了，但没有断。它另一只手朝白发少年抓过来，白发少年躲不开，被抓住了肩膀。黑影的手指陷进他的肉里，黑色的雾气顺着伤口涌进去。
白发少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刹那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从最深处，从骨头缝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涌出来。他想要压住它，但它太大了，太强了，他压不住。
他的皮肤开始变灰。从被抓住的肩膀开始，灰色向四周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颜色。灰色的皮肤上出现了黑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龟裂的大地，像枯死的树枝，像某种古老的符文。那些纹路在他的皮肤上蔓延，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
他的眼睛变了，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那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最后他的两只眼睛都变成了纯粹的血红
他的身体在膨胀。衣服被撑裂，露出下面扭曲的肌肉。那些肌肉不是正常人的样子，是一块一块鼓起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他的肩膀变宽了，手臂变粗了，手指变长了，指甲变尖了，像爪子。
他的背上有东西在动。一开始只是两个鼓包，在肩胛骨的位置，像是有什么要从里面钻出来。鼓包越来越大，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黑色的东西。然后皮肤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了两片东西。
是翅膀。
黑色的翅膀，骨架上连着薄膜，像蝙蝠的翅膀。骨架很细，但很硬，在空气中发出咔咔的声响。薄膜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血管。翅膀展开的时候，把旁边的椅子都掀翻了。
他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咆哮。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头里发寒的震颤。那声音震得窗户在抖，震得屋顶上的瓦片往下掉，震得地面都在颤。
黑影的手指还插在他肩膀上，但他的身体已经变了，那几根手指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他抬起手，抓住黑影的手臂，用力一扯。
黑影的手臂断了，黑色的雾气从断裂处涌出来，像血一样。白发少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截断臂，黑色的雾气在他指缝间消散。他又咆哮了一声，把断臂扔在地上，朝黑影扑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刚才他还被黑影抓在手里动弹不得，现在他的速度快到黑影来不及反应。他一拳砸在黑影的胸口，拳头穿过了黑影的身体，从后背透出来。黑影的身体在摇晃，黑色的雾气从伤口里涌出来，但黑影没有倒。
白发少年拔出拳头，又一拳砸下去。这一拳砸在黑影的头上，黑影的头歪了，但白发少年不罢休，他连续挥拳，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带着那种非人的力量。黑影的身体在他面前摇晃、碎裂、重组、再碎裂。
小主，
黑发少年站在少女身边，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他不知道该不该阻止。那个人，那个白发少年，已经不是他认识的人了。他是另一个东西。
少女看着白发少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他的体内有东西，那东西……醒了。”
黑发少年没有回头。“能压回去吗？”
“能。”少女说。“但需要时间。而且，他会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自己变成了什么。”
白发少年的攻击越来越疯狂。黑影在他面前已经不成形了，像一团被打散的雾，但又不断地重新凝聚。白发少年每一次挥拳都带走一片黑雾，但黑雾很快又从别处涌过来，填补空缺。他们像是在打一场永远打不完的架。
黑影忽然变了。它不再试图保持人形，而是散开，变成无数把剑。那些剑悬浮在空中，剑尖指向白发少年。剑飞过来了，不是一把一把，是同时，铺天盖地，像一场暴雨。
白发少年没有躲。他用身体去接那些剑。剑刺进他的皮肤，刺进他的肌肉，刺进他的翅膀。他抓住一把剑，折断它，扔在地上。又抓住一把，又折断。他像是在撕纸一样撕那些剑，但他的身上也插满了剑。
他站在剑雨里，浑身是剑，像一只刺猬。他的翅膀被刺穿了，骨架露在外面，薄膜破了，垂下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很亮，盯着那个黑影。他不怕，也不疼，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些剑一把一把刺进他的身体，然后一把一把折断。
黑影停了。
剑不再飞了。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剑落在地上，化作黑雾。黑雾重新凝聚，变成了那个人形。它站在那里，红色的眼睛看着白发少年，看了很久。
“原来那位大人说的那股力量是这个意思。”
白发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是剑，红色的眼睛盯着黑影。
黑影又开口了：“你和我们是一样的。”
白发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不是人类，你是——”
白发少年冲上去了。他不在乎黑影要说什么，他不在乎自己是什么。他只是冲上去，用尽所有的力量，一拳砸在黑影的脸上。这一拳比之前所有的拳都重，黑影的头炸开了，黑色的雾气四处飞溅。身体也跟着散了，化作一团乱雾。
这一次，黑雾没有重新凝聚。它像被风吹散了一样，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彻底消失了。
白发少年站在那里，拳头还举着，眼睛还红着，身上还插着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塔，倒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黑发少年跑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灰色的皮肤，黑色的纹路，红色的眼睛闭着。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像是在做噩梦。黑发少年伸手去拔他身上的剑，剑是黑色的，一碰就碎，化作细小的粉末，落在他灰色的皮肤上。
少女走过来，蹲在他另一边。她把水晶球放在地上，把手放在白发少年的额头上。她的手很白，很细，和他的灰色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会醒吗？”黑发少年问。
“会，但他也会记得。”
黑发少年沉默了。
少女闭上眼睛，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她的手开始发光，不是蓝色的，是金色的，很柔，很暖。那光从她的掌心流进白发少年的额头，流遍他的全身。灰色的皮肤慢慢变回了正常的颜色，黑色的纹路慢慢消退，红色的眼睛慢慢变成了黑色。他身上的伤口在愈合，不是那种快速的愈合，是很慢的，像正常的伤口一样，结痂，脱落，留下淡淡的疤痕。
许久之后，白发少年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屋顶的横梁，看着梁上挂着的蛛网。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他的身体不疼了，但很虚，像是大病了一场。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黑发少年，又看了看少女。
“我……怎么了？”
黑发少年没有说话。
少女也没有说话。
白发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看见了。不是看见现在的手，是看见了刚才的手。灰色的，扭曲的，长着爪子的手。他看见了。他全都记得。
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藏在身后，不让别人看见。
“没事……我没事。”
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黑发少年站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占星？”
“现在。”少女说。
她站起来，把水晶球从地上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她看着水晶球，水晶球里的光在动，像是在呼吸。
她走出门，两个少年跟在后面。九尾天狐也跟在后面，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村子后面有一座塔。石头砌的，很高，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塔身是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塔身上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木头的，很旧，门上的漆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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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走到门前，伸出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开。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开。她把手放在门上，闭上眼睛。门亮了，发出淡蓝色的光，然后慢慢打开。
里面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去的光，照亮了前面一小块地方。地上是石头铺的，很光滑，能照出人影。两边是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头顶是黑的，看不见顶。
少女走进去。两个少年跟在后面。九尾天狐在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
白发少年回头看着它。“你不进来？”
九尾天狐摇了摇头。
白发少年看了它一眼，转身走了。九尾天狐蹲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它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会让你去送死的。”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塔里很黑，但走了一会儿，前面有了光。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星光。抬头看，能看见星星。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很亮，很近，近到像是伸手就能摘到。
楼梯是旋转的，一圈一圈往上。石头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少女走在最前面，黑发少年跟在后面，白发少年走在最后。他们走了很久，楼梯一直往上，往上，往上。星星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白发少年伸出手，真的摘到了一颗。不是真的星星，是一颗光点，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假的？”
少女没有回头。“真的。只是你摘不下来。”
他们继续往上走。终于到了塔顶。塔顶是一个圆形的平台，没有屋顶，抬头就能看见天空。天是深蓝色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密密麻麻，像无数颗钻石。风很大，吹得少女的头发飘起来，吹得两个少年的衣服猎猎作响。
平台中央有一个石台，不高，刚好到腰。石台上刻着符文，一圈一圈，从边缘向中心汇聚。那些符文在星光下微微发光，淡蓝色的，很柔。
少女把水晶球放在石台上。她割破手指，血滴在水晶球上。水晶球亮起来，不是蓝色的，是金色的，很亮，很刺眼。光芒从水晶球里涌出来，笼罩了整个平台。
天变了。星星不见了，云不见了，风停了。天空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有画面。不是静止的画面，是动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放电影。
黑发少年看见了。一条巨龙，很大，很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它的鳞片是黑色的，眼睛是红色的，嘴里喷着火。火不是普通的火，是紫色的，带着闪电。那些火焰撕裂了黑暗，黑暗像布一样被撕开，露出后面的光。光很亮，很暖，像是太阳。
黑发少年盯着那条巨龙。它在撕裂黑暗。它在救这个世界。
白发少年看见了不同的东西。他也看见了那条巨龙，但它不是在撕裂黑暗，它是在攻击平民。地上有很多人，很小，像蚂蚁一样。他们在跑，在喊，在哭。巨龙的火焰落下去，那些人就消失了。不是死了，是蒸发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巨龙的火焰还在喷，还在烧，还在毁。
白发少年的手开始发抖。他体内的东西又开始动了，不是要冲出来，是在回应。那条巨龙的力量，和他体内的力量，是一样的。他在共鸣。他能感觉到那条巨龙的呼吸，能感觉到它的心跳，能感觉到它在想什么。它在想，毁灭。
“不……”他喃喃着。
画面开始震动。像是有东西在敲那面镜子，一下，一下，镜子出现了裂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少女的脸色变了，她把手按在水晶球上，鲜血从她的手指流出来，顺着水晶球往下淌。但画面还是不稳，裂纹还在扩大。
“我的生命能量要用尽了。”她的声音很急。“你们赶快收集有用的消息，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黑发少年盯着画面。那条巨龙还在撕裂黑暗，但黑暗很厚，撕了一层还有一层，撕了一层还有一层。他不知道要撕多少层才能看见光。
白发少年盯着那条巨龙。它还在攻击平民，那些人已经跑不动了，他们跪在地上，抱着头，等死。他想移开眼睛，但移不开。那画面像是钉在他脑子里一样。
“不是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这样的……”
他体内的东西在回应。那条巨龙的力量，和他体内的力量，是同一种。他感觉到了。那种毁灭的冲动，那种想要撕裂一切的欲望，不是那条巨龙的，是他自己的。它一直在他体内，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它只是睡着了。现在它醒了。
画面碎了，像玻璃被打碎，碎片四散飞溅，然后化作光点，消失在空气中。天空又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又出现了，风又吹起来了。
少女倒在地上。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石头。她的手还按在水晶球上，但水晶球已经暗了，不再发光。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黑发少年蹲下来，扶起她。“你……”
少女睁开眼睛，看着黑发少年。“你们看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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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黑发少年说。
白发少年没有说话。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在发抖。他看见了。他看见了自己。那条巨龙，是他。是他体内的东西。是未来的他。他会变成那样。他会毁灭一切。
少女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门被撞开了，碎成几块。一道白色的影子冲进来，快得像一道闪电。是九尾天狐。它冲到少女面前，看见她半透明的身体，愣住了。
“小九……”少女轻声说。
九尾天狐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它的身体在发抖。
“小九，我没事。”
九尾天狐没有抬头。它的尾巴垂下来，搭在地上。
少女伸出手，摸着它的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九尾天狐抬起头，看着她。它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我不会让你死的！”
它开始发出银白色的光芒，很亮，很暖，像月光。那光从它的体内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塔顶。它的身体在缩小，从比人还大，缩到和人一样大，缩到比人还小，缩到只有巴掌大。它的九条尾巴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它的毛还是银白色的，但不再发光了。它的眼睛还是金色的，但不再亮了。
它走到少女面前，把脸埋进她掌心里。然后不动了。
少女的身体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她低下头，看着它。“小九？”
九尾天狐没有回答。少女轻轻地抚摸着它，它的毛很软，很滑，在星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它的尾巴卷起来，搭在少女的手腕上。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细细的，像一只小风箱。
少女看着它，眼泪流下来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下来，滴在九尾天狐的毛上，银白色的毛湿了一小块。
“小九……你把力量都给了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
九尾天狐没有回答。它只是睡着了。
少女把它捧在手心里，放在胸口。她的身体不再透明了，是实的。但九尾天狐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了她，自己变成了一只小九尾天狐。灵智未开，什么都不记得。
黑发少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白发少年跪在地上，也没有说话。少女抱着小九，站起来，朝塔下走去。两个少年跟在后面。
他们走出塔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房子还是那些房子，炊烟还在升，鸟还在叫。一切都和进来之前一样。
少女转过身，看着那座塔。塔还是那么高，那么白，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了很久。
“你们走吧。”她说。
黑发少年看着她。“你不走？”
少女摇了摇头。“我要在这里陪小九。”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九。小九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细细的。它的尾巴卷在她手腕上，暖暖的，软软的。
黑发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少女摇了摇头。“不用谢。”
两个少年转身走了。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荒原里。少女站在塔前，抱着小九，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村子里。她走进自己的房子，把小九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小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继续睡。少女坐在床边，看着它。
“小九。”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醒？”
小九没有回答。它只是睡着了。
少女伸出手，摸着它的头。小九的耳朵动了一下，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少女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
“我会等你醒的。”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那两个少年。他们走了。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成功，但她知道，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她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来，把小九放在胸口。小九的尾巴卷在她手指上，暖暖的，软软的。
她闭上眼睛。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少女每天都会去塔里。她爬上那些旋转的石头台阶，一级一级，很慢。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她还是坚持爬上去，坐在石台旁边，看着星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但她就是想看。小九还睡着，她把它放在膝盖上，它的尾巴卷在她手腕上，暖暖的，软软的。
有时候她会和小九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它们第一次见面的事。那时候小九还很小，比现在更小，浑身是伤，躺在一片草丛里。她把它捡起来，抱在怀里。小九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从那天起，小九就跟在她身边，再也没有离开过。
“你那时候那么小。”少女说。“我还以为你活不了。”
小九没有回答。它只是睡着。
“但你活下来了。你陪了我那么多年。”
小主，
少女摸了摸小九的头。
“谢谢你。”
小九的耳朵动了一下。
直到有一天，少女爬不上去了。她站在塔底，仰头看着那座高高的塔，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屋子里。她把小九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来。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天花板，看着屋顶的横梁，看着梁上挂着的蛛网。那些蛛网她一直没清理，现在看，上面落满了灰。
“小九。”她轻声说。“我可能等不到你醒了。”
小九没有回答。
少女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些日子，少女……已经变成老妪的少女已经不怎么能动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但她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小九还睡在她身边。它的毛还是银白色的，在阳光里泛着光。它的尾巴卷在她手指上，暖暖的，软软的。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细细的。
少女伸出手，摸了摸小九的头。她的手已经很瘦了，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
“小九。”她的声音很轻。“你醒过来的时候，我不在了。你不要难过。”
小九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要好好的。”
少女的手从小九头上滑下来，落在床上。
她的眼睛闭上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小九的毛上。小九的呼噜声还在响，细细的，像一只小风箱。它不知道。它只是睡着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走了，去外面寻找更好的生活。老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没有人埋葬他们，他们就躺在自己的房子里，慢慢地腐烂，变成白骨，变成灰尘。房子开始塌了，屋顶漏了，墙倒了，石头散了一地。野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爬满了整个村子。树也长出来了，小树苗，慢慢长成大树，树冠遮住了太阳，把村子变成了一片树林。
少女的房子里长满了草。床塌了，木头腐烂了，变成了一堆碎屑。少女已经不在了，她的身体化作了泥土，和大地融为一体。小九还睡在那里，躺在那些碎屑里，身上盖着灰。它的毛还是银白色的，但不再发光了。它的尾巴还卷着，肚子还一起一伏，呼噜声还细细的。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没有人在意它在那里。它只是睡着。
塔还立着。
风吹在塔身上，带走了一层一层的石头粉末。雨打在塔身上，冲出了一道一道的沟痕。塔身不再光滑了，变得坑坑洼洼的，像老人的脸。塔顶的平台上长满了青苔，石台还在，但符文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了。藤蔓从塔底爬上来，沿着塔身往上爬，把白色的石头遮住了一部分。
不知多少年后
塔顶塌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塌。先是石头从塔顶往下掉，砸在地上，扬起灰尘。然后塔身开始歪了，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裂缝从塔底爬到塔顶，像一条条蜿蜒的蛇。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藤蔓爬满了整个塔身，把塔变成了绿色，和周围的树林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塔，哪里是树。
塔还立着，但已经不高了。它歪歪斜斜地站在树林里，像一位驼背的老人。
小九还睡着。它在塔底的废墟里，被石头埋着，被泥土盖着。它的毛还是银白色的，但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它的尾巴还卷着，肚子还一起一伏，呼噜声还细细的。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没有人听见它的呼噜声。它只是睡着。
又过了一些日子。
塔倒了。它撑了太久，撑不住了。石头一块一块从塔身上脱落，砸在地上，碎成小块。塔身彻底歪了，倾斜了，然后轰然倒下，扬起漫天的灰尘。石头散了一地，堆在一起，变成了一座废墟。藤蔓爬满了那些石头，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把废墟遮住了。
村子已经不见了。所有的房子都塌了，石头散了一地，被泥土盖住，被野草遮住。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村子，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住着人。只有树，只有草，只有风，只有雨。
小九还睡着。它在废墟下面，被石头压着，被泥土盖着。它的毛还是银白色的，但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它的尾巴还卷着，肚子还一起一伏，呼噜声还细细的。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没有人听见它的呼噜声。它只是睡着。
又过了很久很久。
石头碎了。风吹在石头上，把石头表面磨成了粉末。雨打在石头上，把石头冲出了裂纹。冬天的雪冻在裂缝里，把石头撑开。夏天的太阳晒在石头上，把石头烤得发烫。石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碎了，从大块变成小块，从小块变成石子，从石子变成沙子，从沙子变成泥土。泥土被风吹走，被雨冲走，被落叶覆盖。
废墟不见了。石头不见了。塔不见了。村子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树，只有草，只有风，只有雨
树长了又倒，倒了又长。草枯了又青，青了又枯。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风一直吹，雨一直下，太阳一直照着。森林一直在变，又好像一直没变。树还是那么高，草还是那么绿，鸟还是那么叫，风还是那么吹。
数百年过去了
森林变了。树更高了，更密了。树冠连在一起，遮住了天空。树干很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翠绿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微光。空气很潮湿，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远处有鸟叫声，很清脆，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敲铃铛。更远的地方有水声，哗啦哗啦的，不知道是溪流还是瀑布……
然后黑暗散去了，她看见天亮了。
灰蒙蒙的天变成了淡蓝色，远处有光从山后面透出来，把云的边缘染成了淡金色。村子里的房子还是黑着灯，但屋顶上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无风的早晨里慢慢散开。
少女还坐在桌边。
她一夜没睡，九尾天狐趴在她膝盖上，也没有睡。它的眼睛睁着，金色的，很亮，看着窗外那片淡金色的天。
两个少年从村子的方向走过来。白发少年的脚步很重，踩在石头路上嗒嗒响。黑发少年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们走到门口，停下来。白发少年抬手敲门，门没有关，他的手刚碰到门板，门就开了。
少女抬起头，看着他们。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也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浅蓝色的，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
“进来吧。”
两个少年走进去，在桌边坐下。白发少年看了一眼趴在少女膝盖上的九尾天狐，九尾天狐也看了他一眼，把脸转过去。
“你还是不肯？”白发少年说。
九尾天狐没有理他。
少女伸手摸了摸九尾天狐的头。
“小九，他们等了一夜。”
九尾天狐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白发少年站起来，走到九尾天狐面前。
“你到底想怎样？世界要完了，你知不知道？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来求你。你要是不给，我们就抢。”
九尾天狐抬起头，看着白发少年。它的眼睛很亮，很冷。
“你抢不走。”它的声音里带上了威胁
白发少年拔剑了。他的剑昨天已经快碎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剑刃上还有裂纹，但至少是完整的。他双手握剑，剑尖指着九尾天狐。
“试试看。”
黑发少年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放下。”
白发少年没有动，他指着九尾天狐对黑发少年说：“它不给，我们拿什么占星？”
黑发少年没有说话。他走到九尾天狐面前，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你怕她死。”
九尾天狐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们也怕。”黑发少年说。“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世界要完了，所有人都要死。她死，或者所有人死。你选哪个？”
九尾天狐沉默了。它低下头，看着少女的手。少女的手放在它头上，手指很白，很细，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选她，如果拯救世界的代价是牺牲我最亲近的人，那我宁愿和世界一起埋葬！”
黑发少年站起来。他没有再说话。
白发少年把剑插回鞘里，走回桌边坐下。三个人一只九尾天狐，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越来越亮，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少女的脸上。她的脸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细小的血管。
九尾天狐忽然站起来。它从少女膝盖上跳下来，走到书架前，用爪子扒开最下面一层的门。里面有一个木盒子，比昨天那个大一些，颜色更深，边角都磨圆了。九尾天狐叼着盒子走到桌边，跳上去，把盒子放在少女面前。
少女看着盒子，又看着九尾天狐。“小九……”
九尾天狐把脸转过去，不看她。
少女打开盒子。里面是那颗水晶球，和昨天一样，透明的，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是水，又像是光。她把水晶球捧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窗外忽然暗了下来。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天变黑了。一瞬间，从白天变成了黑夜。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不是昨天那些温和的星星，是另一种星星。红色的，像血。它们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却让人心里发寒。
白发少年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什么也没有。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但所有的光都灭了。炊烟散了，风停了，连鸟叫声都没有了。整个世界像是死了一样。
“什么东西？”白发少年的手按在剑柄上。
黑发少年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什么也没有，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一种气息，很冷，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少女睁开眼睛，把水晶球放回盒子里。“它来了。”
“谁？”白发少年问。
“阻止我的人。”少女说。“它不想让你们知道未来。”
白发少年拔剑了。“它在哪？”
少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它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窗户碎了。玻璃炸开，碎片飞进来，像无数把刀。黑发少年一步跨到少女前面，用剑鞘挡住飞来的碎片。白发少年跳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团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黑色的雾，在风中翻涌。雾里有东西在闪，是剑。无数把剑，从黑雾里伸出来，长短不一，有的很细，有的很宽，有的弯，有的直。它们在雾里旋转，像一群饥饿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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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少年朝那个黑影冲过去。他的剑很快，一剑斩在黑影上。剑刃穿过了黑雾，什么也没砍到。黑影没有躲，也没有反击，只是站在那里。白发少年又砍了一剑，还是什么都没砍到。
黑影动了。它没有朝白发少年去，而是朝屋子去了。黑雾涌进窗户，涌进门，涌进每一个缝隙。屋子里的光暗下来，灯灭了，连窗外的阳光都被遮住了。白发少年追进来，看见那些黑雾在屋子里凝聚，变成了一个人形。很高，很瘦，没有脸，只有两只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黑发少年挡在少女前面，剑横在身前。
那个人形的黑影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把水晶球给我。”
少女把水晶球抱在怀里。“不给。”
黑影的眼睛更红了。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白发少年从后面冲上来，一剑刺进黑影的后背。剑刃穿过了它的身体，什么也没刺到。黑影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朝少女抓去。
黑发少年的剑动了。他的剑很快，一剑斩在黑影的手臂上。剑刃砍中了什么，发出一声闷响。黑影的手臂没有断，但它的动作停了一下。它转过头，看着黑发少年。
“你不是普通人。”
黑发少年没有回答。他连续出剑，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砍在同一条线上。黑影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裂纹，黑色的雾气从裂纹里涌出来。
白发少年也冲上来。他的剑重，每一剑都很有力。他砍在黑影的腿上，砍在它的腰上，砍在它的肩膀上。黑影的身体在摇晃，但没有倒。它的手还在往前伸，离少女越来越近。
少女坐在桌边，抱着水晶球，没有动。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没有躲。
九尾天狐站在桌上，挡在少女前面。它的尾巴竖起来，毛根根炸开，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黑影的手伸到九尾天狐面前。九尾天狐跳起来，一口咬在黑影的手上。它的牙齿刺进了黑雾，黑影发出一声低吼，手缩了回去。九尾天狐落回桌上，嘴角挂着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在它的嘴边慢慢消散。
白发少年趁机一剑砍在黑影的脖子上。剑刃陷进去了，黑影的脖子歪了，但没有断。它另一只手朝白发少年抓过来，白发少年躲不开，被抓住了肩膀。黑影的手指陷进他的肉里，黑色的雾气顺着伤口涌进去。
白发少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刹那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从最深处，从骨头缝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涌出来。他想要压住它，但它太大了，太强了，他压不住。
他的皮肤开始变灰。从被抓住的肩膀开始，灰色向四周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颜色。灰色的皮肤上出现了黑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龟裂的大地，像枯死的树枝，像某种古老的符文。那些纹路在他的皮肤上蔓延，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
他的眼睛变了，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那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最后他的两只眼睛都变成了纯粹的血红
他的身体在膨胀。衣服被撑裂，露出下面扭曲的肌肉。那些肌肉不是正常人的样子，是一块一块鼓起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他的肩膀变宽了，手臂变粗了，手指变长了，指甲变尖了，像爪子。
他的背上有东西在动。一开始只是两个鼓包，在肩胛骨的位置，像是有什么要从里面钻出来。鼓包越来越大，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黑色的东西。然后皮肤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了两片东西。
是翅膀。
黑色的翅膀，骨架上连着薄膜，像蝙蝠的翅膀。骨架很细，但很硬，在空气中发出咔咔的声响。薄膜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血管。翅膀展开的时候，把旁边的椅子都掀翻了。
他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咆哮。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头里发寒的震颤。那声音震得窗户在抖，震得屋顶上的瓦片往下掉，震得地面都在颤。
黑影的手指还插在他肩膀上，但他的身体已经变了，那几根手指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他抬起手，抓住黑影的手臂，用力一扯。
黑影的手臂断了，黑色的雾气从断裂处涌出来，像血一样。白发少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截断臂，黑色的雾气在他指缝间消散。他又咆哮了一声，把断臂扔在地上，朝黑影扑过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刚才他还被黑影抓在手里动弹不得，现在他的速度快到黑影来不及反应。他一拳砸在黑影的胸口，拳头穿过了黑影的身体，从后背透出来。黑影的身体在摇晃，黑色的雾气从伤口里涌出来，但黑影没有倒。
白发少年拔出拳头，又一拳砸下去。这一拳砸在黑影的头上，黑影的头歪了，但白发少年不罢休，他连续挥拳，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带着那种非人的力量。黑影的身体在他面前摇晃、碎裂、重组、再碎裂。
小主，
黑发少年站在少女身边，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他不知道该不该阻止。那个人，那个白发少年，已经不是他认识的人了。他是另一个东西。
少女看着白发少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他的体内有东西，那东西……醒了。”
黑发少年没有回头。“能压回去吗？”
“能。”少女说。“但需要时间。而且，他会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自己变成了什么。”
白发少年的攻击越来越疯狂。黑影在他面前已经不成形了，像一团被打散的雾，但又不断地重新凝聚。白发少年每一次挥拳都带走一片黑雾，但黑雾很快又从别处涌过来，填补空缺。他们像是在打一场永远打不完的架。
黑影忽然变了。它不再试图保持人形，而是散开，变成无数把剑。那些剑悬浮在空中，剑尖指向白发少年。剑飞过来了，不是一把一把，是同时，铺天盖地，像一场暴雨。
白发少年没有躲。他用身体去接那些剑。剑刺进他的皮肤，刺进他的肌肉，刺进他的翅膀。他抓住一把剑，折断它，扔在地上。又抓住一把，又折断。他像是在撕纸一样撕那些剑，但他的身上也插满了剑。
他站在剑雨里，浑身是剑，像一只刺猬。他的翅膀被刺穿了，骨架露在外面，薄膜破了，垂下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很亮，盯着那个黑影。他不怕，也不疼，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些剑一把一把刺进他的身体，然后一把一把折断。
黑影停了。
剑不再飞了。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剑落在地上，化作黑雾。黑雾重新凝聚，变成了那个人形。它站在那里，红色的眼睛看着白发少年，看了很久。
“原来那位大人说的那股力量是这个意思。”
白发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是剑，红色的眼睛盯着黑影。
黑影又开口了：“你和我们是一样的。”
白发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不是人类，你是——”
白发少年冲上去了。他不在乎黑影要说什么，他不在乎自己是什么。他只是冲上去，用尽所有的力量，一拳砸在黑影的脸上。这一拳比之前所有的拳都重，黑影的头炸开了，黑色的雾气四处飞溅。身体也跟着散了，化作一团乱雾。
这一次，黑雾没有重新凝聚。它像被风吹散了一样，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彻底消失了。
白发少年站在那里，拳头还举着，眼睛还红着，身上还插着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像一座正在倒塌的塔，倒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黑发少年跑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灰色的皮肤，黑色的纹路，红色的眼睛闭着。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像是在做噩梦。黑发少年伸手去拔他身上的剑，剑是黑色的，一碰就碎，化作细小的粉末，落在他灰色的皮肤上。
少女走过来，蹲在他另一边。她把水晶球放在地上，把手放在白发少年的额头上。她的手很白，很细，和他的灰色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会醒吗？”黑发少年问。
“会，但他也会记得。”
黑发少年沉默了。
少女闭上眼睛，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她的手开始发光，不是蓝色的，是金色的，很柔，很暖。那光从她的掌心流进白发少年的额头，流遍他的全身。灰色的皮肤慢慢变回了正常的颜色，黑色的纹路慢慢消退，红色的眼睛慢慢变成了黑色。他身上的伤口在愈合，不是那种快速的愈合，是很慢的，像正常的伤口一样，结痂，脱落，留下淡淡的疤痕。
许久之后，白发少年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屋顶的横梁，看着梁上挂着的蛛网。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他的身体不疼了，但很虚，像是大病了一场。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黑发少年，又看了看少女。
“我……怎么了？”
黑发少年没有说话。
少女也没有说话。
白发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看见了。不是看见现在的手，是看见了刚才的手。灰色的，扭曲的，长着爪子的手。他看见了。他全都记得。
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藏在身后，不让别人看见。
“没事……我没事。”
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黑发少年站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占星？”
“现在。”少女说。
她站起来，把水晶球从地上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她看着水晶球，水晶球里的光在动，像是在呼吸。
她走出门，两个少年跟在后面。九尾天狐也跟在后面，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村子后面有一座塔。石头砌的，很高，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塔身是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塔身上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木头的，很旧，门上的漆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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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走到门前，伸出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开。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开。她把手放在门上，闭上眼睛。门亮了，发出淡蓝色的光，然后慢慢打开。
里面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去的光，照亮了前面一小块地方。地上是石头铺的，很光滑，能照出人影。两边是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头顶是黑的，看不见顶。
少女走进去。两个少年跟在后面。九尾天狐在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
白发少年回头看着它。“你不进来？”
九尾天狐摇了摇头。
白发少年看了它一眼，转身走了。九尾天狐蹲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它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会让你去送死的。”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塔里很黑，但走了一会儿，前面有了光。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星光。抬头看，能看见星星。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很亮，很近，近到像是伸手就能摘到。
楼梯是旋转的，一圈一圈往上。石头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少女走在最前面，黑发少年跟在后面，白发少年走在最后。他们走了很久，楼梯一直往上，往上，往上。星星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白发少年伸出手，真的摘到了一颗。不是真的星星，是一颗光点，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假的？”
少女没有回头。“真的。只是你摘不下来。”
他们继续往上走。终于到了塔顶。塔顶是一个圆形的平台，没有屋顶，抬头就能看见天空。天是深蓝色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密密麻麻，像无数颗钻石。风很大，吹得少女的头发飘起来，吹得两个少年的衣服猎猎作响。
平台中央有一个石台，不高，刚好到腰。石台上刻着符文，一圈一圈，从边缘向中心汇聚。那些符文在星光下微微发光，淡蓝色的，很柔。
少女把水晶球放在石台上。她割破手指，血滴在水晶球上。水晶球亮起来，不是蓝色的，是金色的，很亮，很刺眼。光芒从水晶球里涌出来，笼罩了整个平台。
天变了。星星不见了，云不见了，风停了。天空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有画面。不是静止的画面，是动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放电影。
黑发少年看见了。一条巨龙，很大，很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它的鳞片是黑色的，眼睛是红色的，嘴里喷着火。火不是普通的火，是紫色的，带着闪电。那些火焰撕裂了黑暗，黑暗像布一样被撕开，露出后面的光。光很亮，很暖，像是太阳。
黑发少年盯着那条巨龙。它在撕裂黑暗。它在救这个世界。
白发少年看见了不同的东西。他也看见了那条巨龙，但它不是在撕裂黑暗，它是在攻击平民。地上有很多人，很小，像蚂蚁一样。他们在跑，在喊，在哭。巨龙的火焰落下去，那些人就消失了。不是死了，是蒸发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巨龙的火焰还在喷，还在烧，还在毁。
白发少年的手开始发抖。他体内的东西又开始动了，不是要冲出来，是在回应。那条巨龙的力量，和他体内的力量，是一样的。他在共鸣。他能感觉到那条巨龙的呼吸，能感觉到它的心跳，能感觉到它在想什么。它在想，毁灭。
“不……”他喃喃着。
画面开始震动。像是有东西在敲那面镜子，一下，一下，镜子出现了裂纹。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少女的脸色变了，她把手按在水晶球上，鲜血从她的手指流出来，顺着水晶球往下淌。但画面还是不稳，裂纹还在扩大。
“我的生命能量要用尽了。”她的声音很急。“你们赶快收集有用的消息，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黑发少年盯着画面。那条巨龙还在撕裂黑暗，但黑暗很厚，撕了一层还有一层，撕了一层还有一层。他不知道要撕多少层才能看见光。
白发少年盯着那条巨龙。它还在攻击平民，那些人已经跑不动了，他们跪在地上，抱着头，等死。他想移开眼睛，但移不开。那画面像是钉在他脑子里一样。
“不是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这样的……”
他体内的东西在回应。那条巨龙的力量，和他体内的力量，是同一种。他感觉到了。那种毁灭的冲动，那种想要撕裂一切的欲望，不是那条巨龙的，是他自己的。它一直在他体内，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它只是睡着了。现在它醒了。
画面碎了，像玻璃被打碎，碎片四散飞溅，然后化作光点，消失在空气中。天空又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又出现了，风又吹起来了。
少女倒在地上。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石头。她的手还按在水晶球上，但水晶球已经暗了，不再发光。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黑发少年蹲下来，扶起她。“你……”
少女睁开眼睛，看着黑发少年。“你们看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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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黑发少年说。
白发少年没有说话。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在发抖。他看见了。他看见了自己。那条巨龙，是他。是他体内的东西。是未来的他。他会变成那样。他会毁灭一切。
少女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门被撞开了，碎成几块。一道白色的影子冲进来，快得像一道闪电。是九尾天狐。它冲到少女面前，看见她半透明的身体，愣住了。
“小九……”少女轻声说。
九尾天狐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它的身体在发抖。
“小九，我没事。”
九尾天狐没有抬头。它的尾巴垂下来，搭在地上。
少女伸出手，摸着它的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九尾天狐抬起头，看着她。它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我不会让你死的！”
它开始发出银白色的光芒，很亮，很暖，像月光。那光从它的体内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塔顶。它的身体在缩小，从比人还大，缩到和人一样大，缩到比人还小，缩到只有巴掌大。它的九条尾巴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它的毛还是银白色的，但不再发光了。它的眼睛还是金色的，但不再亮了。
它走到少女面前，把脸埋进她掌心里。然后不动了。
少女的身体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她低下头，看着它。“小九？”
九尾天狐没有回答。少女轻轻地抚摸着它，它的毛很软，很滑，在星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它的尾巴卷起来，搭在少女的手腕上。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细细的，像一只小风箱。
少女看着它，眼泪流下来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下来，滴在九尾天狐的毛上，银白色的毛湿了一小块。
“小九……你把力量都给了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
九尾天狐没有回答。它只是睡着了。
少女把它捧在手心里，放在胸口。她的身体不再透明了，是实的。但九尾天狐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了她，自己变成了一只小九尾天狐。灵智未开，什么都不记得。
黑发少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白发少年跪在地上，也没有说话。少女抱着小九，站起来，朝塔下走去。两个少年跟在后面。
他们走出塔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房子还是那些房子，炊烟还在升，鸟还在叫。一切都和进来之前一样。
少女转过身，看着那座塔。塔还是那么高，那么白，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了很久。
“你们走吧。”她说。
黑发少年看着她。“你不走？”
少女摇了摇头。“我要在这里陪小九。”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九。小九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细细的。它的尾巴卷在她手腕上，暖暖的，软软的。
黑发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少女摇了摇头。“不用谢。”
两个少年转身走了。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荒原里。少女站在塔前，抱着小九，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村子里。她走进自己的房子，把小九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小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继续睡。少女坐在床边，看着它。
“小九。”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醒？”
小九没有回答。它只是睡着了。
少女伸出手，摸着它的头。小九的耳朵动了一下，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少女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
“我会等你醒的。”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那两个少年。他们走了。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成功，但她知道，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她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来，把小九放在胸口。小九的尾巴卷在她手指上，暖暖的，软软的。
她闭上眼睛。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少女每天都会去塔里。她爬上那些旋转的石头台阶，一级一级，很慢。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她还是坚持爬上去，坐在石台旁边，看着星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但她就是想看。小九还睡着，她把它放在膝盖上，它的尾巴卷在她手腕上，暖暖的，软软的。
有时候她会和小九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它们第一次见面的事。那时候小九还很小，比现在更小，浑身是伤，躺在一片草丛里。她把它捡起来，抱在怀里。小九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从那天起，小九就跟在她身边，再也没有离开过。
“你那时候那么小。”少女说。“我还以为你活不了。”
小九没有回答。它只是睡着。
“但你活下来了。你陪了我那么多年。”
小主，
少女摸了摸小九的头。
“谢谢你。”
小九的耳朵动了一下。
直到有一天，少女爬不上去了。她站在塔底，仰头看着那座高高的塔，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屋子里。她把小九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来。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天花板，看着屋顶的横梁，看着梁上挂着的蛛网。那些蛛网她一直没清理，现在看，上面落满了灰。
“小九。”她轻声说。“我可能等不到你醒了。”
小九没有回答。
少女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些日子，少女……已经变成老妪的少女已经不怎么能动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但她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小九还睡在她身边。它的毛还是银白色的，在阳光里泛着光。它的尾巴卷在她手指上，暖暖的，软软的。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细细的。
少女伸出手，摸了摸小九的头。她的手已经很瘦了，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
“小九。”她的声音很轻。“你醒过来的时候，我不在了。你不要难过。”
小九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要好好的。”
少女的手从小九头上滑下来，落在床上。
她的眼睛闭上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小九的毛上。小九的呼噜声还在响，细细的，像一只小风箱。它不知道。它只是睡着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走了，去外面寻找更好的生活。老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没有人埋葬他们，他们就躺在自己的房子里，慢慢地腐烂，变成白骨，变成灰尘。房子开始塌了，屋顶漏了，墙倒了，石头散了一地。野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爬满了整个村子。树也长出来了，小树苗，慢慢长成大树，树冠遮住了太阳，把村子变成了一片树林。
少女的房子里长满了草。床塌了，木头腐烂了，变成了一堆碎屑。少女已经不在了，她的身体化作了泥土，和大地融为一体。小九还睡在那里，躺在那些碎屑里，身上盖着灰。它的毛还是银白色的，但不再发光了。它的尾巴还卷着，肚子还一起一伏，呼噜声还细细的。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没有人在意它在那里。它只是睡着。
塔还立着。
风吹在塔身上，带走了一层一层的石头粉末。雨打在塔身上，冲出了一道一道的沟痕。塔身不再光滑了，变得坑坑洼洼的，像老人的脸。塔顶的平台上长满了青苔，石台还在，但符文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了。藤蔓从塔底爬上来，沿着塔身往上爬，把白色的石头遮住了一部分。
不知多少年后
塔顶塌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塌。先是石头从塔顶往下掉，砸在地上，扬起灰尘。然后塔身开始歪了，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裂缝从塔底爬到塔顶，像一条条蜿蜒的蛇。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藤蔓爬满了整个塔身，把塔变成了绿色，和周围的树林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塔，哪里是树。
塔还立着，但已经不高了。它歪歪斜斜地站在树林里，像一位驼背的老人。
小九还睡着。它在塔底的废墟里，被石头埋着，被泥土盖着。它的毛还是银白色的，但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它的尾巴还卷着，肚子还一起一伏，呼噜声还细细的。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没有人听见它的呼噜声。它只是睡着。
又过了一些日子。
塔倒了。它撑了太久，撑不住了。石头一块一块从塔身上脱落，砸在地上，碎成小块。塔身彻底歪了，倾斜了，然后轰然倒下，扬起漫天的灰尘。石头散了一地，堆在一起，变成了一座废墟。藤蔓爬满了那些石头，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把废墟遮住了。
村子已经不见了。所有的房子都塌了，石头散了一地，被泥土盖住，被野草遮住。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村子，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住着人。只有树，只有草，只有风，只有雨。
小九还睡着。它在废墟下面，被石头压着，被泥土盖着。它的毛还是银白色的，但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它的尾巴还卷着，肚子还一起一伏，呼噜声还细细的。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没有人听见它的呼噜声。它只是睡着。
又过了很久很久。
石头碎了。风吹在石头上，把石头表面磨成了粉末。雨打在石头上，把石头冲出了裂纹。冬天的雪冻在裂缝里，把石头撑开。夏天的太阳晒在石头上，把石头烤得发烫。石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碎了，从大块变成小块，从小块变成石子，从石子变成沙子，从沙子变成泥土。泥土被风吹走，被雨冲走，被落叶覆盖。
废墟不见了。石头不见了。塔不见了。村子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树，只有草，只有风，只有雨
树长了又倒，倒了又长。草枯了又青，青了又枯。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风一直吹，雨一直下，太阳一直照着。森林一直在变，又好像一直没变。树还是那么高，草还是那么绿，鸟还是那么叫，风还是那么吹。
数百年过去了
森林变了。树更高了，更密了。树冠连在一起，遮住了天空。树干很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翠绿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微光。空气很潮湿，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远处有鸟叫声，很清脆，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敲铃铛。更远的地方有水声，哗啦哗啦的，不知道是溪流还是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