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后面有人。”

    “我知道。”

    “那……”

    “让他们跟。”

    李长生说得轻飘飘的。

    叶秋一滞:“不管?”

    李长生瞥他一眼:“急什么。他们还没把自己想怎么死想明白。”

    叶秋听得心头一跳。

    这话太平淡了。

    可越平淡,越让人背后发寒。

    商队出了小集,山道重新窄了下来。两旁是黑沉沉的松林,积雪压在枝头,偶尔掉下一片,扑簌簌砸在路边。

    天色越来越暗。

    那几个缀在后头的汉子也慢慢聚到了一起。

    “就是那车药材,值钱。”

    “前头还有几张好皮子。”

    “那小子也不错,细皮嫩肉,背着把破竹剑,像是哪家逃出来的少爷。”

    “别急,等天再黑点,过了前头那道弯,路窄,人也散,正好下手。”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一直摸着腰间短刀。刀没出鞘,可眼里那股子贪色和狠劲,已经藏不住了。

    旁边一人低声道:“老大,前头那个白衣的瞧着不太对。”

    “可他肩上那狐狸……”

    “灵狐?我呸,雪里逮来的杂毛畜生也配叫灵狐?待会儿一并剥了皮。”

    几人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全是腥气。

    他们在这一带混久了,最会挑软柿子捏。药材商队、过路客、带家眷的小户,只要瞧着能吃下,他们就敢扑。风门镇近,官道上不好直接动手,可前头那段山路一黑,谁还管得了谁死活。

    更何况,他们已经盯了商队一路。

    那换了新衣的少年,也早被他们看中了。

    “等会儿你们先截车,我去拿那小子。”

    “活的?”

    “废话,带回去还能换银子。真不老实,再打断腿。”

    说到这儿,几人眼神更亮,像已经把前头的人都扒干净了。

    他们看不见的是,从自己动杀念、起淫心、摸刀柄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被一层看不见的神识压住了。

    只是他们太弱,弱到连察觉都做不到。

    商队继续往前。

    山风更冷了些。

    周掌柜搓了搓手:“这鬼天气,真是说黑就黑。赵四,前头弯口过去,大家都靠拢些,别掉队。”

    赵四应了一声:“知道。”

    阿六也紧张起来,抱着药包不敢乱看。

    叶秋走在李长生侧后,越走越觉得不对。

    不是身后的恶意更近了。

    而是后方那一片风,忽然像断开了一截。

    很短的一瞬。

    像有人把整段山道后头的声音、气味、呼吸,全都按灭了。

    叶秋猛地回头。

    后方雪路空空,昏暗里只剩车辙和脚印延出去。

    可就在刚才,他明明还能感觉到。

    叶秋瞳孔一缩,喉咙微微发干。

    李长生抬手,替肩上的小白拂掉耳边一粒碎雪,也就在他这轻轻一拂之间。

    山道后方,几十丈外。

    那几个汉子连刀都没来得及拔。

    领头壮汉还在摸刀柄,脸上的横肉刚抽了一下,整个人便像被万钧巨岳从头压下。

    几团人形,连同他们腰间短刀、靴底碎冰、怀里的脏银子,一起被碾进了冻土雪泥里。

    暗红色一点点沁开,又被新落的薄雪盖住,最后只剩几片几乎看不出的泥痕。

    连旁边树上的雪都没震下一层。

    小白舔了舔爪子,眼都没睁。李长生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淡淡道:“这家的火候一般,下回换一家。”

    叶秋听着这句话,背心却微微发麻。

    他知道,后头的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得太快。

    快到连“出事”两个字都算不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问:“师父,是不是出事了?”

    李长生道:“不是出事。”

    “那是……”

    “事还没长出来,就被我掐死了。”

    叶秋脚步一顿。

    叶秋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昏暗山道,什么都没看见。可他心里却比刚才更清楚了。

    有师父在,他根本不必把自己活成一张绷死的弓。

    因为很多危险,永远都到不了他面前。

    前头,周掌柜还在跟赵四说话。

    “到城里先把皮货卸了,再去找客栈。”

    “掌柜的,风门客栈是不是涨价了?”

    “涨也得住,那地方床铺干净,后院马棚也稳当,值这个钱。”

    赵四嘿嘿一笑:“那俺也去长长见识。”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听说那客栈酒好。”

    李长生听见“酒”字,抬了下眉:“那就住那儿。”

    周掌柜一愣,回头笑道:“公子也听过?”

    “刚听你说的。”

    “哈哈,那正好。风门镇里头,风门客栈算最体面的一家,南来北往的人都爱在那儿落脚。”

    李长生点头,没再说话。

    叶秋走在旁边,心里却还在翻腾。

    师父以前教他,剑是杀人器,不是绣花针。

    后来又教他,修行不能只会出剑,还得懂得收力、看人、看世道。

    而今晚这一幕,又像是给这几句话添了一层真正的骨头。

    对该杀的人,根本不必等。

    叶秋低头看了眼自己腰侧垂着的素色剑穗,手指轻轻碰了碰,忽然觉得心里那层一直不敢松开的壳,裂开了一点。

    夜色压下来时,山路尽头终于亮起一片昏黄灯火。

    巍峨城墙立在风雪里,城门两边挂着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城门上的三个大字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风门镇。

    而城中最高处,那面“风门客栈”的酒旗正迎风舒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