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青木谷中薄雾未散,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山谷,草木叶尖凝结着晶莹的露珠。许星遥一袭淡青色长袍,负手静立于演武场边缘。场中,七名学徒正一板一眼地演练着《磐石诀》,呼喝声在谷中回荡,带着一股朝气与韧劲。

    自昨日许星遥吩咐下去后,赵魁四人便各自回了住处,闭门不出。房中阵法开启,隔绝内外。他们或盘膝于榻上,搬运周天,消化此番生死搏杀带来的感悟。或浸泡在疗伤与益气的药浴中,修补受损的经脉体魄。

    激战损耗的气血、灵力,以及连日深山奔波的疲惫,都在这种沉静的休养中缓缓弥合,为即将到来的灵渊大会,做着最后的准备。

    用过早饭后,许星遥将王半石唤至跟前,交代他照看好谷中诸事,随后身形微微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人已出现在谷口之外的山道上。

    他并未架起遁光,只是信步而行,步履看似悠闲从容,速度却快得惊人,一步迈出便是数丈之遥,两侧山林景物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绿影。不多时,青木谷便已被远远抛在身后,踏上了通往灵渊城的大道。

    随着与灵渊城距离的拉近,官道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形形色色,络绎不绝。有风尘仆仆的独行客,背负刀剑,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也有三五成群的小队,服饰各异,气息驳杂,高声谈笑,议论着即将到来的灵渊会;偶尔还能见到贴着树梢低空掠过的遁光,显然是一些性急或自恃身份的修士,不愿在陆地上耽搁。

    进入灵渊城,那股因盛会临近而特有的兴奋与躁动气息,更是扑面而来。宽阔的主街两侧,所有店铺早早便已开张,掌柜伙计个个精神抖擞,将自家最拿得出手的货物陈列在显眼位置。

    尤其是那些售卖丹药、符箓、法器的铺子,更是人满为患,进出的修士摩肩接踵,价格也比平日里上浮了至少两三成,即便如此,许多热门货架前依旧围满了人,供不应求。

    许星遥穿行在人流中,没有理会这些喧嚣,径直来到了青木阁。

    此刻,铺子里的情形比外面大街上有过之而无不及。货架前挤满了修士,有的在仔细打量着架子上陈列的各色灵草,时而拿起一株放在鼻尖轻嗅,时而与同伴低声交流;有的则围在柜台前,急切地询问着价格、药性。

    陈阿四和李实这两个年轻伙计,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额上见汗。陈阿四不时小跑着从后面库房搬出新的货箱,动作小心翼翼。李实则手脚麻利地为一位刚刚成交的客人打包灵草,嘴里还要分心应付着其他客人的询问:“这位道友稍等,七星草马上给您取来!”

    张春平脸上带着热情却不失稳重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株叶片赤红的灵草正,对一位中年修士耐心解释着:“……刘道友您看,这株赤阳花,药性最是温和醇厚。您看这叶片上的赤纹,清晰连贯,色泽饱满,足见其生长时吸纳的日精充足,药力保存得极好……”

    许星遥站在门口略看了一眼,并未出声打扰,只是对注意到他、想要打招呼的张春平微微颔首示意,便径直穿过忙碌的店堂,掀开帘子,进了后面清静些的小院。

    他在石凳上坐下,自顾自地取水、生火,将那套简单的粗陶茶具摆上石桌。小泥炉里的炭火很快将陶壶中的山泉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蒸汽顶得壶盖轻轻作响。他拈起一小撮卷曲如螺的茶叶,放入温过的杯盏中,注入沸水。看着蜷曲的茶叶在滚水中缓缓舒展身形,释放出清雅的香气。

    他就这样慢慢地品着茶,翻开随身带来的一卷纸质泛黄的古籍,看上几行。时间悄然流逝,前院的喧哗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却始终未曾停歇。

    日头渐渐偏西,已过正午。前院的人流似乎也过了最高峰,慢慢稀疏了些。张春平这才得了些空闲,将铺面暂时交给陈阿四和李实照看,自己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快步来到了后院。

    “东家,” 张春平走到近前,神色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依旧有神,“前面客人多,刚消停些,怠慢您了。”

    “无妨,生意要紧。” 许星遥放下手中书卷,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他坐下,递给他一杯茶,“今日情形如何?”

    张春平在石凳上坐下,笑着接过茶杯,回道:“托东家的福,今天生意格外好。灵渊会临近,城里一下子涌进来好多修士。有些人听说咱们青木阁的灵草品相好、价格公道,都慕名而来。刚刚还成交了一笔大单,是个从南边‘流焰城’来的丹师,看着挺有派头,一口气买了五十株不同种类的灵草,其中不乏几样珍品,说是要赶在灵渊会前,炼制一批丹药,对咱们的货赞不绝口呢。”

    闻言,许星遥点了点头,道:“辛苦张老了。这段时日,恐怕都要如此忙碌,你多费心。”

    “不辛苦,不辛苦,生意好,小老儿心里也高兴。” 张春平连忙摆手,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又道:“对了,东家,还有一事。昨日傍晚,您离开以后不久,包大志来了一趟,说是有事情禀告。小老儿跟他说,东家您最近每日都会来店里看看,若是不着急,可以今天再过来。他说那就今日午后再来叨扰。”

    小主,

    “好,” 许星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主要是张春平汇报些铺子里的琐事,以及他从那些南来北往的客人口中听来的关于此次灵渊会的各种传闻。许星遥只是静静听着,并不插言。不多时,张春平见前店似乎客人又多了起来,便告了声罪,又匆匆去前面忙活了。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日头已经西斜。前店传来张春平与人说话的声音,片刻后,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走了进来,正是包大志。他今日显然是特意收拾过,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短袍,头发也梳得整齐,只是眉宇间那股江湖草莽的悍勇之气依旧难以完全掩去。

    见到许星遥坐在树下,包大志连忙快走几步,来到近前,躬身抱拳,姿态恭谨:“属下包大志,见过主上。”

    “不必多礼,坐吧。” 许星遥抬手虚扶,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包大志在石凳上只坐了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笔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道:“主上,这里面是属下设法收集来的,关于此次灵渊会的一些零散消息,还有近期城中值得留意的一些人物动向。有些是从茶楼酒肆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谈,拼凑来的;有些是托了以前道上的朋友,帮忙打听的;还有些是从专门倒卖消息的掮客那里,花灵石淘换来的零碎。东西杂,属下也不敢保证全都属实,觉着里头有些或许对主上您有用,便都整理誊录下来了,请主上过目。”

    许星遥接过那册子,随手翻开看了看。里面是蝇头小楷,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条理也还算清晰。分门别类地记录了近期涌入灵渊城的一些较为知名的散修、小家族子弟或小门派修士的信息,包括大致修为境界、擅长功法、所用法器,甚至还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性情癖好传闻。每条信息后面,还附了包大志自己用更小的字写的一些简短分析和标注,比如“此人据传与某某有旧怨,擂台相遇恐会下狠手”等等。

    “有心了。” 许星遥合上册子,微微颔首。随即,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放在石桌上,推了过去。“这些信息,对我确有些参考用处。这瓶丹药你拿回去,算是奖励你办事得力。”

    包大志看着那白瓷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激动之色,连忙双手捧起,深深躬身:“多……多谢主上赏赐,属下愧不敢当!”

    见他收好丹药,却并未立刻起身离去,反而有些踌躇地搓了搓手,许星遥目光落在他脸上,开口问道:“可还有事?”

    包大志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道:“主上,属下……还有一事,想求您允准。”

    “讲。”

    “属下……想参加此次的灵渊会。” 包大志语速加快,似乎怕自己后悔,“属下知道自家斤两,修为低微,手段也寻常,没甚拿得出手的绝活。上了擂台,多半是给人垫脚的料,走不了几轮。” 他顿了顿,眼神却坚定起来,“属下不敢奢望能走多远,更不敢妄想什么名次奖励。只是……只是觉得,这等十年一遇的盛会,若连台都不敢上,未免太过憋屈。哪怕只是在擂台上露个脸,打上一两场,就算输了,也能长长见识。”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忐忑又带着期盼地看着许星遥。

    许星遥静静听完,脸上并无甚表情变化,只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思量。片刻,他淡淡道:“灵渊会向所有灵蜕修士开放,你想去,便去。这是你的自由,不必求我允准。”

    包大志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道:“多谢主上!”

    “灵渊会之期已经不足半月,打探消息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 许星遥又叮嘱了一句,“回去好生修炼,将状态调整好。记住,擂台上,胜负固然重要,但保全自身,方是第一要务。量力而行,安全第一。”

    “是!属下谨记主上教诲,定会小心行事,量力而为,绝不敢鲁莽冲动,更不敢给主上您丢脸抹黑!” 包大志重重抱拳,神色肃然。

    “若无他事,便去吧。” 许星遥挥了挥手。

    “是!属下告退!” 包大志对许星遥再次行了一礼,躬身退出了后院,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待包大志的脚步声远去,许星遥又在后院独坐了片刻,将杯中已凉的残茶缓缓饮尽,看着上方的天空彻底被晚霞染红,这才起身,缓步踱向前面的店铺。

    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修士,还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两株品相差不多的“宁心草”,翻来覆去地比较着,脸上满是犹豫不决。陈阿四在一旁耐心陪着,小声介绍着两者的细微差别。李实则拿着抹布,麻利地擦拭着被无数客人摸过的柜台和货架。

    张春平站在柜台后,低头拨拉着算盘,嘴里低声念着数字,核对着今日的账目。听到脚步声,他抬头见是许星遥,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和账本,从柜台后绕了出来:“东家,您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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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星遥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货架,以及尚未完全整理好的货箱,点了点头,“今日,你们辛苦了。”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三个一模一样的小瓶,放在柜台上。“灵渊会将近,城中人多事杂,铺子里必然更加忙碌。接下来这些时日,你们要多辛苦些,照应周全。”

    他指了指那三个小瓶,声音平稳:“这里面是凝气散,药性温和,适合你们现阶段稳固修为。你们三人,一人一瓶。生意要紧,但自身的修炼,也不能因此落下。”

    张春平看着那三个小瓶,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连忙摆手:“东家,这……这如何使得?您平日里给的工钱已经够高了,这凝气散,小老儿受之有愧……”

    “拿着。” 许星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是青木阁的人,尽心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此物于你们修行有益,便收下吧。”

    张春平嘴唇动了动,看着许星遥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不再推辞,深深鞠了一躬:“是……小老儿,定当竭尽全力,打理好铺子,绝不负东家信任与厚赐!”

    此刻,那老修士也终于挑选完毕,陈阿四将其领到柜台,结了账。将客人送走后,他和李实也搜上前来,对着许星遥深深躬身,齐声道:“多谢东家!”

    “好了,今日便早些打烊吧。盘完账,收拾妥当,你们也好好休息。” 许星遥说完,对三人略一点头,转身出了青木阁,朝着城门走去。